陈庆之傲然一笑:“固所愿也!”
而当安禄山死讯传到史思明耳中时,他的反应却耐人寻味。
他没有哭嚎,也没有立刻点兵南下去找安庆绪。
史思明只是静静地站在城头,望着邺城的方向,那张阴鸷如鹰隼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复杂、甚至带着几分玩味的冷笑。
“老安啊老安……你这辈子算计来算计去,最后居然死在了自己亲儿子的手里,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史思明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后转过身,对身边的副将下令道:“去,派几个得力的人,换上丧服,去邺城给陛下奔丧。”
“将军,咱们不趁机……”副将做了一个切刀的手势。
“趁个屁!”史思明一脚踹了过去,“官军此刻必然动了。传令下去,紧闭城门,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军令,谁也不许出广年半步!”
而在更北方的中山一线。
这里驻扎着安庆绪昔日从邢州带出来的万余残部。
当听说自家主子爷竟然在邺城登基称帝了,这支原本处于半放养状态的部队,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欣喜若狂,觉得从龙之功就在眼前,立刻叫嚣着要拔营南下,去邺城与安庆绪汇合,博个封妻荫子;也有人觉得此事恐怕很复杂,邺城内乱,局势根本不稳,甚至害怕在南下的半路上被官军的郭子仪、彭越部给伏击了,主张按兵不动。
各营将领为了争权夺利,甚至在军帐中拔刀相向,彻底失去了一支军队该有的秩序。
整个冀南大地,因为安禄山那颗突然的陨落,原本已经形成的对峙僵局被瞬间打破,各方势力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开始在这潭浑水中疯狂地搅动起来。
汴州,天汉王朝临时的大本营。
这段时日以来,圣人赵佶被五大部入关的事情弄得寝食难安,夜夜都要靠太医的安神汤才能勉强入睡。
但好在,这汴州距离前线终究还隔着几百里地,中间又横亘着岳飞、徐世绩以及孙廷萧等各路官军的阵线。
惶恐归惶恐,底下那套庞大而臃肿的官僚机器,倒是在生死存亡的压力下,难得地运转了起来。
从江南、川蜀乃至天下各州郡紧急征调的资源和人力,正源源不断地汇集到汴州。
各部衙门里,那些原本只知吟诗作对的文官们,此刻也忙得脚打后脑勺。
那些从各地新招募来、还未经过战阵洗礼的生瓜蛋子新兵,以及那些堆积如山的钱粮,也正在由户部和兵部的官员们日夜不停地汇算、整理、入库。
直到这天傍晚,那名背插着八百里加急红旗的信使,骑着一匹口吐白沫的快马,一头栽倒在汴州行宫的正门外,并用那沙哑破音的嗓子吼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大捷!天大的喜讯!贼首安禄山……昨夜已在邺城暴毙!”
这个消息,犹如一枚在死水中炸开的火药桶,瞬间点燃了整个汴州行在。
那些原本还笼罩在胡骑南下阴影中的百官们,在听到这等骇人听闻的死讯后,一种难以言喻、甚至带着几分疯狂的兴奋感,迅速席卷了每一个人的神经。
对他们来说,十万胡骑固然可怕,但那毕竟是“外敌”;而安禄山,却是那个亲手将他们从长安的安乐窝里赶出来、让天汉江山半壁染血的头号“国贼”。
如今这最大的祸害终于死了,叛军内部又开始为了争权夺利而互相残杀,这对于朝廷来说,简直是祖宗显灵!
行宫深处此刻已是人声鼎沸。
圣人赵佶在听闻这个消息的瞬间,连鞋都没顾得上穿,光着脚便在大殿里来回踱步,那张原本苍白憔悴的脸上,此刻竟是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死得好!这逆贼……终于遭了天谴了!”
赵佶激动得语无伦次,他立刻下旨,将右相杨钊、正在四处活动主张议和的秦桧,以及那一半随驾东巡的核心文武官员,尽数召集到了御书房。
“诸位爱卿!”赵佶看着底下那些同样面带喜色的臣子,声音兴奋而微微发颤,“安禄山暴毙,其子安庆绪屠杀旧部,邺城叛军已是离心离德、群龙无首。这等天赐良机,我大汉当如何应对?”
右相杨钊上前一步,拱手奏道:“圣人洪福齐天!臣以为,贼首既死,贼军军心必然涣散。安庆绪那小儿素来暗弱,难当大任。此刻,朝廷当恩威并施!一边命前线官军步步紧逼,一边立刻派遣能言善辩之士,携带重金与封侯的圣旨,前往邺城及各路叛军据点……招降纳叛!”
“杨相言之有理。”一旁的秦桧也立刻出列附和,这时候他倒是不唱反调,“圣人,那些跟着安禄山造反的将领,多是为了荣华富贵。安禄山死了,他们又被朝廷兵马分隔,前途没有指望。只要朝廷肯许以高官厚禄,甚至……许他们继续割据一方的特权,这邺城的六万大军,便可兵不血刃地瓦解。如此一来,我朝便可腾出手来,专心对付北边胡骑了!”
严党和杨党在大的战局走向,尤其是“招安”的软骨头战略上,达成了某种荒谬的统一与通力合作;但党争这种东西,早就刻进了这群人的骨髓里,哪怕是到了分赃甚至甩锅的具体执行环节,他们依然不忘在背后捅上政敌一刀。
御书房内,随着“招降”的大政方针定下,如何选派这名去往邺城“虎穴”的使者,便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