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贵乡公下
甘露元年(公元256年)
1 春,正月,蜀汉姜维进位为大将军。
2 二月九日,魏帝与群臣在太极东堂宴会,与诸儒讨论少康与汉高祖的优劣,魏帝认为少康优于刘邦。
【华杉讲透】
少康,夏朝第六任君主,相的儿子,杼的父亲。传说寒浞派人杀了相后,相的妃子后缗逃到娘家有仍氏,生下少康。少康长大后为有仍氏牧正(主管畜牧),又逃至有虞氏任庖正(掌厨),有虞氏的君主虞思把两个女儿嫁给了少康,有田一成(方十里),有众一旅(五百人)。夏朝遗臣靡集结夏朝斟灌氏及斟氏二国遗民之力,灭寒浞,立少康为王。少康在位时夏朝比较强盛,史称“少康中兴”。
【曹髦说】
少康生于灭亡之后,降为诸侯家奴,能布施其恩德,运用其谋略,终于使夏朝复兴,如果不是有至高的品德和广博的仁爱,岂能建立这样的勋业!汉高祖呢,不过是在秦朝土崩瓦解之时,仗着权谋智力以成功业,他的品行,很多都违背圣人之道,为人之子,却让父母陷于危险(父母都被项羽扣为人质,他置之不理);为人君,则囚禁其贤相(萧何);为人父,则不能保护其子女(战败逃跑时多次要抛弃子女,被夏侯婴制止);而在他死后,社稷几乎倾覆。如果让他和少康换一个位置,他未必能恢复大禹的夏朝。
【华杉讲透】
曹髦这番议论,很明显是以少康为榜样,那么司马氏就是寒浞了。他说少康能“布其德而兆其谋”,他这正是不能布其德而兆其谋,而是泄露了自己的心思和志向。曹髦此时十六岁的年纪,正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最终逞血气之勇,为司马昭所杀。
布其德,兆其谋,这六个字,领导者可以想一想,布其德,有多少人得了你的恩德,愿意为你奋斗?兆其谋,你会不会运用谋略?人苦于不能知行合一,自己说的话,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曹髦如果能拿这六个字切己体察,躬身自省,就不会犯那么大错误了。可是,他只有十六岁啊,十六岁的年纪,只知读书,激励于历史英雄故事,哪里知道这世界的深浅呢?
知行合一,先从知道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开始。多少时候,我们都是信口开河,言不顾行,行不顾言,不知道自己在说啥,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啥,而且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3 夏,四月,赐大将军司马昭衮冕之服,并配赤舄(衮,是龙袍;冕,是皇冠;舄,赤舄,红色靴子。都是皇帝的制服,这是篡位的前奏了)。
4 四月十日,皇帝驾临太学,与诸儒讨论《尚书》《易经》《礼经》,诸儒的学问都不如皇帝。皇帝曾经与中护军司马望、侍中王沈、散骑常侍裴秀、黄门侍郎钟会等讲宴于东堂,并就一个论题,各自作文论道。皇帝对几位加以特殊礼遇,称裴秀为儒林丈人,王沈为文籍先生。皇帝性急,他一召见人,就要人马上到,因为司马望是中护军,官衙在皇宫之外,特别赐给他一辆追锋车,加虎贲武士五人,每次有集会,就飞驰而来。裴秀,是裴潜的儿子。
【华杉讲透】
曹髦只有十六岁,他召大臣讲学,不是请教,而是论道,“诸儒莫能及”,诸儒岂会学问不如一个小孩子呢?一来他没有请教之意,倒像是搞辩论赛,那谁也不能赢了皇帝;二来呢,这些人也没有一个有心要教他,只是陪他开心。曹髦又好学,又有志向,还性急,如何能在司马昭实际掌权的朝廷生存呢!
5 六月一日,改元,年号为甘露。
6 姜维在钟提,曹魏军事会议,众将都认为姜维已经力竭,没有余力再出兵了,安西将军邓艾说:“洮西之败,我军不是小败,士卒凋残,仓库空虚,百姓流离。从今天的形势来看,敌人有乘胜之势,我军有虚弱之实,这是其一。敌军将领和士兵,上下相互熟悉信任,兵器锋利;我军则是将领刚刚更换,兵是新兵,武器装备还未恢复齐备,这是其二。敌军来,有河道可以乘船而进,我军则必须步行,劳逸不同,这是其三。我军要分兵四路,分别防守狄道、陇西、南安、祁山,敌军则集中兵力为一,这是其四。如果敌军从南安、陇西而来,可以沿途征收羌人的粮食,再指向祁山,祁山有千顷麦田,到了成熟季节,他们正好来抢收。以敌军的狡黠,一定会来!”
秋,七月,姜维果然再率军出祁山,听说邓艾已经有了防备,从董亭转赴南安,邓艾占据武城山抵御,姜维与邓艾争夺险要地形,不能取胜,当夜渡渭水东行,沿着山势扑向上邽,邓艾与姜维战于段谷,大破蜀军。朝廷任命邓艾为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姜维与蜀汉镇西大将军胡济约定日期在上邽会师,胡济没能按时抵达,所以姜维战败,士卒星散,死者甚众,蜀人由此开始怨恨姜维。姜维上书谢罪,请求贬黜自己,于是被贬为卫将军,但仍代理行事大将军职权。
7 八月二十六日,朝廷下诏,司马昭加号为大都督,奏事不必报上自己名字。同时朝廷赏赐给他可以专擅诛杀的黄钺。二十九日,任命太尉司马孚为太傅。九月,任命司徒高柔为太尉。
8 文钦向吴国君臣游说伐魏之利,孙峻派文钦与骠骑将军吕据、车骑将军刘纂、镇南将军朱异、前将军唐咨从江都进入淮河,再由淮河转入泗水,准备进攻青州、徐州。孙峻在石头城为诸将践行,突然暴病,将后事托付给堂弟、偏将军孙。九月十四日,孙峻去世(得年三十八岁)。吴国任命孙为侍中、武卫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召吕据等回师。
9 九月十六日,吴国大司马吕岱去世,享年九十六岁。
当初,吕岱亲近吴郡人徐原,徐原慷慨有才志,吕岱知道他一定会有成就,赠给他冠帽和礼服,时常一起谈论,又一路举荐提拔他,官至侍御史。徐原性格忠壮,好直言,吕岱时有得失,徐原则谏争,并且当众公开评论吕岱的得失。有人告诉吕岱,吕岱说:“这正是我敬重徐原的地方!”后来徐原去世,吕岱哭泣甚哀,说:“徐原,正是我的益友,他死了,我以后在哪里能听到自己的过失啊!”此事成为一时之美谈。
10 吕据听说孙代孙峻辅政,大怒,与诸督将连名上表,举荐滕胤为丞相。孙改命滕胤为大司马,替代吕岱,驻守武昌。吕据带兵回来,派人报告滕胤,想联手废黜孙。冬,十月,孙派堂兄孙宪将兵阻截吕据于江都,派宦官以皇帝诏书命文钦、刘纂、唐咨等共同讨伐吕据,又派侍中左将军华融、中书丞丁晏,去告谕滕胤,他应该立即前往武昌就职。滕胤认为自己大祸将临,扣留华融、丁晏,勒兵自卫,召来典军杨崇、将军孙咨,告诉他们孙作乱,又强迫华融等写信劝孙退位。孙不听,上表指控滕胤造反,许诺将军刘丞以封爵的条件,让他率骑兵攻打滕胤。滕胤劫持华融等,让他们伪造皇帝诏书发兵,华融等不从,滕胤将他们斩杀。有人劝滕胤引兵到苍龙门,将士们看到滕胤,一定离开孙,跟从滕胤。当时已经是半夜,滕胤仗恃已经和吕据约好会合时间,又不敢举兵向皇宫宫门,于是约令部曲,说吕侯的兵已在近道。众人都愿意与滕胤同生共死,没有离散而走的。滕胤面色自若,谈笑如常。当时大风天气,到了天亮,吕据的兵没到,而孙的兵已经集结完成,于是杀滕胤及将士数十人,夷灭滕胤三族。十月六日,大赦,改元太平。有人劝吕据逃奔魏国。吕据说:“我耻为叛臣。”于是自杀。
【华杉讲透】
滕胤的作为,简单来说就是拎不清!他如果不敢引兵向皇宫,就应该听话,立即前往武昌就职。他如果要和吕据联手扳倒孙,那就是已经选择了最高风险系数的决策,就不能再求万全,而是选择大胆、大胆、再大胆!快速、快速、再快速!他把所有的赌注全押上去。你先下了注,才有人愿意跟,直奔苍龙门,或许守门卫士就跟滕胤了,就可向皇帝指控孙
谋反。滕胤关在家里等吕据,吕据来的路上有孙宪的军队挡着,这事滕胤是知道的,他怎么能相信吕据能按时到达呢?他需要的是争取京城里的力量。两位重臣对峙,大家不管是求安全,还是求富贵,都得选边站,吕据把自己关在家里,就把京城所有的筹码都让给了孙。
滕胤面色如常,谈笑自若,还哄骗部曲说吕据的兵已经在附近,让大家都以为他一切尽在掌握,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他一起求富贵。其实他什么把握也没有,吕据在哪里他根本不知道,他只是一个拖延症患者,缺乏行动力。在他门里,他啥都敢干,朝廷大臣都敢杀,要他出门,他就迈不动腿。杀华融,是一件特别恶心的事情,因为华融没罪,是滕胤让他伪造皇帝诏书,他当然拒绝。滕胤杀华融,这正是他的懦弱,因为懦弱的人,他不敢挥刀向强者,他就要挥刀向更弱者,找安全的地方显示他的威风。
有时候悲剧就是这样,你以为你跟了一个大人物,其实他有心理缺陷,几乎都不是正常人,你的性命,就断送在他手里了。
跟谁都不要跟有拖延症的人。
11 朝廷任命司空郑冲为司徒,左仆射卢毓为司空。卢毓坚决辞让,要让给骠骑将军王昶、光禄大夫王观,或者司隶校尉、琅邪人王祥,朝廷下诏不许。
王祥是个大孝子,继母朱氏虐待他,而王祥侍奉继母愈加恭谨。朱氏亲生儿子王览,只有几岁,每次看到王祥被荆条抽打,就涕泣上去抱住母亲。母亲派王祥去做一些难以做到的事,王览就和哥哥一起去。王祥成年后娶妻,继母又虐待王祥的妻子,王览妻子也上前一起承受,继母不愿自己亲生儿媳受苦,稍微收敛。王祥渐渐有了声誉,继母痛恨,秘密准备毒酒给王祥。王览知道了,径直上前取酒要自己喝,王祥不准他喝,继母于是夺过酒杯,将毒酒倒在地上。从此以后,继母每次给王祥饭菜,王览都要先尝,继母担心王览被毒死,就不再下毒了。汉末遭乱,王祥隐居三十余年,不接受州郡政府延聘。继母去世时,王祥哀痛毁瘁,拄着手杖才能起身。徐州刺史吕虔延聘王祥为别驾,将政事委任给他,州界清净,教化大行,时人编歌谣赞颂他说:“海沂之康,实赖王祥,邦国不空,别驾之功!”
【柏杨曰】
传统文化中,“孝”是基本的善行,因而要求忠臣必须出于孝子之门,一种单纯的纯洁感情,加入政治成分,孝行遂被聪明人利用,当作升官发财的工具。
王祥的孝行,流传一千多年,列为二十四孝之一。在二十四孝中,王祥以“卧冰求鲤”,受到崇拜,继母冬天想吃鱼,他就卧在河冰上,使河冰溶解,然后洞口跳出一条大鲤鱼。
《资治通鉴》所述的种种奇事,同样不可思议,继母给他毒酒,他如果不知道是毒酒,弟弟要喝,他何至于阻止?他如果知道是毒酒,为什么不倒掉,却任它放在那里,等待王览举杯之时,才一跃而起,表演救弟节目。而继母死亡,竟伤心到卧病在床,更明显的是一种诈欺。对百般毒害自己的继母,不可能产生这种感情。王祥表演的是舜一样模式的孝,他们把孝行当成阿里巴巴的“芝麻”,用来打开石壁上的门,摄取山洞里的权势和财宝。
至少有一点在王祥身上不能应验,他当曹魏帝国的高官,最后却成了曹魏帝国的奸臣叛徒,即便他是孝子,也绝不是忠臣。
【王夫之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