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刚刚注入了灵魂的红烧牛肉面,还冒着滚烫的热气,廉价的香精气息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弥漫,努力营造着一种名为“生活”的假象。
林望的目光,却被手机屏幕上那短短的一行字,冻结了。
“别学老吴,江水很冷。”
没有标点,没有称呼,像一句从地狱深处飘来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耳语。
那股刚刚被热水驱散的寒意,以一种更加凶猛百倍的姿态,从他的尾椎骨,一路攀爬上脊梁,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一根根倒竖了起来。
这不是秦悦。秦悦的刀,锋利,冰冷,但她会让你看着她出刀。
这也不是赵铁军。赵铁军的愤怒,是咆哮的,是摆在明面上的。
这是……鬼。
是那只在龙湾江底,沉睡了十五年,刚刚被人从污泥里刨出来的,真正的,索命的鬼。
它知道自己的名字,知道自己的电话,甚至知道自己正在调查“老吴”。
林望感觉自己像一个在黑暗中行走的人,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却不知,自己从头到脚,都被涂满了荧光粉,在鬼的眼里,亮如白昼。
他猛地冲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向楼下望去。
夜色下的老旧小区,行人三三两两,路灯昏黄,一切如常。他立刻开启【仕途天眼】,视野里,色彩斑斓的气运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灰色的停滞,粉色的暧昧,甚至有几缕因打牌输钱而产生的,微弱的黑色怨气。
没有一缕气运,是冲着他来的。
那个发信人,就像一个真正的幽灵,不存在于这个由气运构成的,可视化的官场世界里。或者说,对方的层级,己经高到了一种,他目前完全无法窥探的境界。
这种未知的,藏在暗处的窥探,比秦悦和赵铁军带来的压力,要恐怖一万倍。
他慢慢地退回到桌边,那碗泡面还在散发着的香气。面饼在肉汤里,己经泡得有些发胀了。
林望盯着那碗面,忽然觉得,这碗面,就像他自己。被一盆名为“龙湾大桥案”的滚水当头浇下,以为是机遇,是新生,却在不知不觉中,被泡得面目全非,失去了所有的韧劲。
【仕途天眼】中,他镜中倒影的头顶,那片混沌的灰色气运里,那一缕之前还若有若无的黑色雾气,此刻己经变得清晰可见。它不再是试探,而是像一条有生命的毒蛇,缠上了那根来自秦悦的银线,正吐着信子,贪婪地,吸收着银线上传来的,关于“调查”的信息。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但几秒钟后,一股更强烈的,混杂着羞辱与愤怒的情绪,从他的胸腔里,喷薄而出。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被免职后,一夜白头的苍老,想起了母亲终日以泪洗面的绝望,想起了那些年,亲戚邻里们鄙夷又同情的目光。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这些藏在阴沟里的鬼,可以随随便便就毁掉一个人的一生?凭什么在十五年后,还想用同样的方法,来对付他的儿子?
“咕噜噜……”
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打断了这悲愤的思绪。
林望看着那碗面,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一丝自嘲。
他拿起叉子,卷起一大口己经有些坨了的面条,狠狠地塞进嘴里。
汤汁滚烫,面条软烂,谈不上任何美味,却用一种最粗暴的方式,将一股热流,送进了他的胃里,也送进了他那颗几乎要被恐惧冻僵的心脏。
江水是很冷。
可老子的泡面,还他妈是热的。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像一头饿极了的野兽,在补充着能量。每一口,都像是在对那个未知的敌人,进行一次无声的宣战。
你可以吓我,但你弄不死我。
只要弄不死我,我就要你好看。
一碗面,连汤带水,被他吃得干干净净。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身体里那股彻骨的寒意,终于被驱散了。
他将泡面碗扔进垃圾桶,然后,开始冷静地思考。
第一,这条短信,绝对不能给秦悦看。
把威胁上交给组织,是普通人的做法。但他不是普通人,他是一个想在钢丝上跳舞的野心家。把短信给秦悦,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个需要被保护的累赘。秦悦那样的女人,会毫不犹豫地,把他这个“失控”的棋子,从棋盘上拿开。那他所有的计划,都将化为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