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回家,去书店。”
六个字,没有标点,没有温度,像六颗从黑暗中射出的,冰冷的钢钉,将林望死死地钉在了冬青树的阴影里。
如果说赵铁军的警告是往一锅沸水里扔进了一块冰,让局势瞬间变得复杂难明,那这条短信,就是首接掀了桌子,将滚烫的沸水和冰块,劈头盖脸地泼了林望一身。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看不见的执竿者,正坐在某个舒适的房间里,面前摆着一块屏幕。屏幕上,或许分割着好几个画面。一个画面,是省政府大院门口,他和赵铁军分道扬镳。一个画面,是老城区的面馆,他和赵铁军在吃面。还有一个画面,就是此刻,自己家楼下那辆黑色的奥迪,以及自己这个像受惊的耗子一样,躲在树丛里的狼狈模样。
而发信人,就那么端着一杯红酒,或者一杯清茶,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欣赏的目光,看着他这个“主角”,在这场她亲手导演的戏里,如何惊慌,如何抉择。
“鱼,上钩了。”
“别回家,去书店。”
两条短信,前后不过半小时,一条是宣告,一条是指令。
林望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他感觉自己不是上钩的鱼,而是那条被穿在鱼钩上,用来钓大鱼的,活蹦乱跳的鱼饵。现在,水下的那条大鱼还没咬钩,天上的鱼鹰却己经盯上了自己。而那个执竿者,非但没有收线保护鱼饵的意思,反而还饶有兴致地抖了抖鱼竿,命令他:游过去,去那个更危险的地方,给我看看热闹。
一股被愚弄和操控的怒火,从林望的心底升起,却又被那辆黑色奥迪带来的刺骨寒意,瞬间浇灭。
他没有选择。
回家,是自投罗网。
站在这里不动,等那辆车里的人失去耐心,下来搜寻,是死路一条。
去书店,虽然前路未卜,但发信人既然知道他被监视,还让他去,就说明书店那个地方,要么是她的安全屋,要么是她布下的另一个局。
是陷阱,也是唯一的生路。
林望缓缓地,将身体更深地缩进阴影里,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他不能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去,那辆奥迪车里的人不是瞎子。他必须摆脱他们的视线。
他所在的这个老旧小区,是典型的开放式布局,没有围墙,楼与楼之间,被各种违章搭建的小棚屋,晾晒的衣物,和杂乱的绿化带,切割得支离破碎。白天看着乱,晚上,就是天然的迷宫。
他看了一眼那辆奥迪车停放的位置,是在小区主干道的路边,视野开阔,但死角也多。
林望深吸一口气,猫下腰,像一只真正的夜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贴着冬青树的根部,朝着与主干道相反的方向,潜行而去。
身后,是万家灯火,是寻常人家的安宁。身前,是通往未知的,布满荆棘的夜路。
他没有回头。
绕到楼的背面,这里是一片无人打理的荒草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味。他没有丝毫停顿,一头扎了进去,荒草划过他的脸颊,有些微的刺痛。他顾不上这些,用最快的速度穿过这片区域,从另一栋楼的单元门溜了进去。
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墙壁上用红漆喷涂的“开锁换锁”小广告。一股浓重的,属于老旧楼道的霉味和饭菜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林望没有上楼,而是屏住呼吸,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铁门上,仔细地聆听着外面的动静。
几十秒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交谈声,从他家那个方向传了过来。
“……人呢?刚还在这边!”
“分头找!他肯定没走远!通知B组,把几个出口都看住!”
声音很模糊,但那股子训练有素的利落和狠劲,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林望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是普通的混混,是专业人士。而且,不止一拨人。
他不敢再停留,转身,从楼的另一侧出口溜了出去,再次融入到小区的夜色迷宫里。他像一个幽灵,利用各种阴影和障碍物,不断地变换着位置,脑子里那张小区的地图,被他运用到了极致。
他甚至路过了一个正在漏水的消防栓,积水在地上形成了一片小水洼。他毫不犹豫地一脚踩了过去,冰冷的泥水浸湿了他的裤腿和鞋子,但他顾不上了。他需要用这种方式,来掩盖自己可能留下的,任何细微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