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总库的空气,冰冷而凝滞,混杂着纸张腐朽的霉味,像是一口被时光遗忘的深井。
林望站在那,指尖还残留着那片干枯西叶草的触感,薄脆得仿佛一碰即碎。
视野中,那枚红色公章上,“宋怀明”三个字如同一道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不是幻觉。
江东省建工集团,第三工程公司。
法人代表,宋怀明。
一条冰冷的线,从六十年前江州“龙口”那片幽深的水域,穿过三十年前江州大桥轰然倒塌的尘埃,最终,连接到了江东大学那间雅致的书房,连接到了那个温文尔雅,却又透着无尽阴郁的老人身上。
宋怀明。
他不仅仅是当年勘探队里化名“陈工”的年轻人,不仅仅是江州大桥项目利益链条上的关键一环。
他,从头到尾,都是牌桌上的人。
一个潜伏了半个多世纪的幽灵。
林望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他低头,再次看向手中的那片西叶草。
【仕途天眼】的视野下,那抹纯净的嫩绿色生机,与那根贯穿中心的,深渊般的黑线,构成了一种触目惊心的诡异平衡。
这是一个满怀希望的人,走向了注定的死亡。
是谁留下的?是那个在日志上龙飞凤舞签下自己名字的工地负责人?还是某个不知名的,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还保留着一丝天真的技术员?
这片西叶草,不是信物,也不是标记。
这是一声无声的呐喊,一封被夹在时间缝隙里,迟到了三十年的求救信。
林望感觉自己的后心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原以为自己拿的是一张藏宝图,按图索骥,就能挖出父亲的冤案。现在他才明白,自己手里拿着的,是一张通往地狱的地图,而宋怀明,就是那个守门人。
他不能再用之前的思路去思考问题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片西叶草,放回了它原来所在的那一页日志的夹缝里。动作轻柔,仿佛在安放一件易碎的文物。
然后,他合上日志,将其放回了那堆杂乱的日志本中,位置不前不后,与之前别无二致。最后,他将整个硬纸箱搬回铁皮柜的最顶层,仔细地将封条的断口对齐,从远处看,就像从未被打开过一样。
做完这一切,他才从梯子上爬下来。
他没有再去看陈岩清单上的其他项目,今天到此为止。贪多嚼不烂,而且,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惊天的发现。
……
当林望推开综合档案室的门时,一股混杂着茶叶、墨水和八卦的热空气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的三个人,几乎是同时抬起头,三道目光像三支聚光灯,齐刷刷地打在他身上。
“哟,小林回来啦?”刘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夸张的惊奇,她端着保温杯,扭着腰走了过来,“怎么样?给省图的小仙女找到她爷爷的‘宝贝’了没?看你这一头一脸的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掉进故纸堆里了呢?”
老钱扶了扶老花镜,干咳一声,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林望:“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档案工作,急不得。”
老张则只是憨厚地笑了笑,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探究。
林望知道,他们关心的根本不是什么档案,而是昨天那个“纪委请喝茶”事件的后续。他越是表现得正常,他们就越是觉得不正常。
“别提了,刘姐。”林望一脸的“生无可恋”,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一屁股坐下,夸张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那库房里,比我想象的还乱。几十年前的工程档案堆得跟山一样,别说找东西了,我感觉我在里面做了一下午的无氧运动,搬箱子都快搬出肱二头肌了。”
他这副纯粹抱怨工作的样子,让刘姐准备好的一肚子问题,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这么夸张?”
“有过之而无不及。”林望拿起杯子,发现里面的茶叶还是早上泡的,他皱着眉倒掉,一边涮杯子一边说,“钱主任是不知道下面的情况,省图那个查档函,简首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估计没个十天半个月,连江州大桥那堆东西都清不完,更别说找她爷爷的档案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点明了工作量,又把自己的行为,牢牢地钉在了“为公(pao)事(niu)尽心尽力”的框架里。
刘姐眼珠子一转,凑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问:“小林,说真的,昨天……你真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