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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既为阶下之囚亦是座上之宾（第1页）

省政府办公厅一楼大厅，光可鉴人。

林望抱着纸箱从电梯里走出来，那一瞬间，他感觉整个大厅的空气都为之一滞。来来往往的人，前台接待的文员，甚至角落里正在擦拭绿植的保洁阿姨，所有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汇聚到他身上。

这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怜悯，有轻蔑，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的审视。

他成了动物园里一只突然被拔光了毛的猴子，供人参观。

林望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到近乎木讷的表情。他抱着纸箱，一步一步，沉稳地穿过这片由目光织成的无形之网。他甚至还有闲心看了一眼大厅墙上挂着的电子钟，八点二十七分，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三分钟。

门口，那辆黑色的奥迪A6静静地停在台阶下，车牌“江A00002”在清晨的阳光下，反射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形挺拔的年轻男人正站在车旁，是周启明的大秘，王建霖。

看到林望出来，王建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上前一步，伸手接过了林望怀里的纸箱。

“林望同志，东西我先帮你放后备箱。”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安静的大厅。

这个动作，这个称呼，让周围那些看戏的目光，又多了一丝琢磨不透的意味。亲自下车，帮忙拿箱子，这待遇，可不像是在对待一个即将被发配的“废人”。

林望没有拒绝，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王秘书。”

王建霖将纸箱放好，拉开了后排的车门，对林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望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窥探与议论。车内的空间很宽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和雪松混合的清香。

周启明就坐在他对面。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中山装，而是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江东日报》，正看得专注。他头顶那片紫红色的华盖，依旧凝练厚重，只是此刻，在那华盖的边缘，正有几缕若有若无的黑气，如同毒蛇一般，试图向上攀附缠绕。

那是来自那份调令的恶意。

王建霖坐回了副驾驶位，车子平稳地启动，悄无声息地滑出了省政府大院。

车内，陷入了极致的安静。

只有报纸被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在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林望端正地坐着，目不斜视。他没有去看周启明，也没有去看窗外。他只是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他在等，也在思考。

这场面试，从他坐进这辆车开始，就己经开始了。而第一个问题，就是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周启明在考验他的定力。看他会不会因为紧张、委屈，而率先开口，暴露自己的情绪。

林望当然不会。

他甚至开始在心里默背起《兰亭集序》，从“永和九年”，一首背到“信可乐也”。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世纪，也可能只是五分钟。周启明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报纸，将它整齐地叠好，放在一边。

“档案室的工作，很枯燥吧？”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随口闲聊。

来了。

林望抬起头，迎上周启明那双藏在镜片后的、深邃的眼睛。

“报告首长，不枯燥。”林望的回答出乎意料，“档案室的每一份旧文件，都记录着一段历史，一个决策的诞生，或是一个人的命运。读懂了它们，就像在和过去对话，能学到很多东西。”

周启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换了个话题。

“地方志，也是历史。只不过，是更久远的历史。”他的目光落在林望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以你的年纪，去那里修史，甘心吗？”

这是一个陷阱。

说甘心，是自欺欺人，显得虚伪。说不甘心，是心怀怨怼，显得幼稚。

林望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年轻人该有的、恰到好处的自嘲：“甘不甘心，不由我说了算。不过，我父亲以前常跟我说，做饭的师傅，不能自己挑案板的好坏。案板不好，要么想办法把它磨平了，要么，就练出在坑坑洼洼的案板上，也能把面揉圆的本事。”

车内的空气，似乎又凝固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