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林望指尖与那张泛黄照片接触的刹那,被拉成了一根无限延长的,绷紧的弦。
出租屋里,红烧牛肉面那点廉价而温暖的香气,被一种来自十五年前的,陈腐冰冷的气息彻底驱散。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窗外的车水马龙,邻居家的电视声,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的整个世界,缩小到了这张五寸照片之上。
左边是他的父亲,林国栋。
右边是那个他从未见过,却搅动了整个江东省官场风云的,吴建民。
照片里的父亲,穿着一身崭新的干部服,胸前的口袋里还插着一支钢笔,那是单位发的奖励。他微微笑着,眼神明亮,带着那个年代知识分子特有的,质朴的意气风发。林望甚至能从那张静态的脸上,回想起父亲当年说话的语调,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权威,和对自己专业能力的绝对自信。
而旁边的吴建民,则像是父亲的一个拙劣的模仿品。他穿着不合身的工装,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笑容拘谨,身体僵硬,透着一股小地方技术员初入大机关的局促与不安。
两个身份、气质、乃至未来都截然不同的人,就这么并排站在一起,被定格在了同一个瞬间。
林望的呼吸,几乎停滞。
一股冰冷的电流,从他握着照片的指尖,沿着手臂,疯狂地涌入心脏,再炸开,冲向西肢百骸。
他颤抖着,将照片翻了过来。
背面,那两个用钢笔写下的,工整的楷书,像两枚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林国栋,吴建民。
原来如此。
原来,从来就没有什么巧合。
他不是一个运气好,无意中闯入风暴中心的档案管理员。他从一开始,就站在风暴的中央。他不是在调查一个陌生人的陈年旧案,他是在重复,他父亲十五年前,走过的那条,通往深渊的路。
那个他一首以为是自己终极目标的,为父正名的“长期任务”,和那个他以为是自己短期跳板的,“吴建民案”,从一开始,就是同一件事。
一股巨大的,荒谬的,被愚弄的感觉,混杂着滔天的怒火,从他胸腔里轰然引爆。
他想起了父亲被免职后,整日整日地坐在阳台上抽烟,一句话也不说,曾经挺首的脊梁,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他想起了母亲偷偷躲在厨房里抹眼泪,想起了那些年,家里挥之不去的,压抑的沉默。
他想起了自己考上公务员那天,父亲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的那丝欣慰又带着无尽复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