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一杯茶里的故人,与尘封档案的钥匙
林卫国。
这三个字,像三颗无声的子弹,穿透了雅室里流动的空气,精准地击中了林望的耳膜。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停了。紧接着,又以一种擂鼓般的狂野节奏,猛烈地撞击着他的胸腔。血液轰然一声涌上大脑,世界在他眼前,出现了刹那的恍惚与空白。
父亲。
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身上总有股淡淡墨香的男人。那个会在夏夜的院子里,指着星空教他读“天街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的男人。那个因为一份固执的报告,从前途无量的省发改委处长,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最后被黯然免职,郁郁而终的男人。
他就是林望踏入这片宦海的全部理由,是他心中最深的执念,也是他午夜梦回时,无法触及的痛。
此刻,这个名字,从江东省二号首长的口中,以一种如此平淡、如此追忆的语气,被轻轻地说了出来。
林望的身体,僵住了。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脖颈后方的汗毛,一根根倒竖起来。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冷静,在那一刻都濒临崩溃。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一句“您认识我父亲?”
但他没有。
在情绪的洪流即将冲垮理智堤坝的最后零点一秒,他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舌尖。一股尖锐的刺痛和淡淡的血腥味,将他从失控的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不能说。
一个字都不能说。
他抬起眼,飞快地,用【仕途天眼】的余光扫向周正国。
那片紫红色的华盖,依旧沉稳如山,只是在华盖的边缘,泛起了一圈极其微弱的,带着些许灰白色的涟漪,像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的波纹。
这是……追忆与伤感的气运形态。
周正国不是在试探他。
或者说,不仅仅是在试探。他提起这个名字,是真的有所感怀。
林望的心,在狂跳之后,又沉入了谷底。他强迫自己,将翻江倒海的情绪压下去,压到最深处,用理智的冰层,将它彻底封冻。
他的脸上,那份属于一个晚辈的,恰到好处的恭谨与聆听,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符合情境的,对“故事”的好奇。
“林卫国……”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音节,然后才带着几分探寻的意味,问道:“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正派。敢问省长,这位老前辈,是怎样一位‘犟脾气’?”
他的语气,自然得就像一个对官场掌故充满兴趣的年轻人,在向前辈请教。
周正国似乎没有察觉到他内心深处的惊涛骇浪。他踱步回到茶台前,重新坐下,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在夜风中摇曳的竹林,眼神变得悠远。
“卫国啊……”他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有惋惜,有无奈,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寂寥,“他是我在党校的同学,也是当年省里公认的,最有才华的经济干部之一。我们都以为,他会走得比我们所有人都远。”
“他做的经济模型分析报告,逻辑缜密,数据详实,放到今天,都是可以首接拿到国家级期刊上发表的水平。但他那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
周正国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着温热的杯壁。
“认死理,一根筋。他认为对的,谁也改变不了。他认为错的,天王老子来了,他都敢当面拍桌子。”
林望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刻刀,在他的心上刻下一笔。他从未听人这样评价过他的父亲。在母亲和亲戚的口中,父亲只是一个“倒霉的老实人”,一个“不懂变通的书呆子”。
而在周正国的口中,父亲的形象,第一次变得如此鲜活,如此立体。
一个才华横溢、风骨嶙峋,却最终被时代洪流淹没的悲剧英雄。
“只可惜……是个犟脾气,不懂得转圜。”周正国重复了这句话,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为当年的无能为力寻找一个理由。
雅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那位叫苏锦的旗袍女人,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她提着一把小巧的银壶,为两人的茶杯续上热水。她的动作轻柔,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林望注意到,当周正国提起“林卫国”时,苏锦续水的动作,有过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她的眼睫,也轻轻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