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沉重的铁门在林望身后合上,发出“哐当”一声悠长的回响,将钱主任的身影和那片堆满秘密的黑暗,彻底隔绝。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光与影在他的身上交替,像一场无声的默剧。
林望没有回头。
他的左边口袋里,是周正国给的那把黄铜钥匙,温润,沉重,代表着一条摆在明面上的,通往过去的阳关道。
他的右边口袋里,是钱主任扔过来的那把铁钥匙,冰冷,粗糙,开启的却是整个档案库房的幽暗迷宫。
一温一冷,一明一暗,就这么安静地躺在他的两侧,仿佛他未来人生的两个极端。
而他怀里的公文包,此刻却重若千钧。里面没有金条,没有钞票,只有两份薄薄的,却足以让整个江东省天翻地覆的报告。
“相信你的眼睛,但永远,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人。”
钱主任最后那句话,像一枚无形的钢针,钉进了林望的脑海。
他相信自己的眼睛。
【仕途天眼】不会骗人。他看到了宋怀明与秦悦之间那根跨越时空的金线,看到了钱主任身上那片深不可测的幽蓝气运,也看到了父亲报告里那张盘根错节的利益巨网。
这些,都是“眼见为实”。
可“人”呢?
钱主任,这位守护了父亲遗物十几年的“守墓人”,他头顶那片幽蓝气运,代表着沉淀与未知。他真的是一个忠诚的,等待复仇的老兵吗?还是说,这十几年的蛰伏,也让他有了自己的算计?他交出一切,是了却故人之托,还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周正国,那位新晋的金色靠山。他表现出的对父亲的欣赏与愧疚,无比真诚。可他身在副省长的高位,他的善意背后,有多少是纯粹的个人情感,又有多少是基于政治利益的考量?他把自己当刀,是想斩断腐肉,还是仅仅为了清除异己?
还有秦悦,那个只存在于电波中的女人。她将自己推到台前,看似给了自己一个机会,实则处处是枷锁。她与宋怀明之间的关系,更是让她所有的行为,都蒙上了一层阴谋的色彩。
林望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首冲头顶。
他就像一个掉进了蜘蛛网中心的飞虫,周围的每一根蛛丝,都连接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猎手。每一个猎手,都在对他微笑,但谁也不知道,那微笑背后,何时会亮出致命的獠牙。
走廊的尽头,光线亮了起来。
地下室那股阴冷潮湿的气味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办公楼里混杂着打印机油墨、空气清新剂和淡淡茶香的,属于“人间”的味道。
林望的脚步,停顿了半秒。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将脸上所有多余的表情都收敛起来,重新变回了那个木讷、谦和,甚至有些落魄的档案室小科员。
然后,他推开了通往办公室的玻璃门。
办公室里,温暖的中央空调暖风扑面而来。刘姐正对着小镜子,小心翼翼地补着口红;老张的收音机里,播放着评书《隋唐演义》,声音不大,正好能让他一个人听个乐呵。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庸常,安逸,仿佛刚才那场发生在地下室的,惊心动魄的交接,只是林望的一个幻觉。
“哟,小林,从库房回来了?”刘姐眼尖,第一个看到了他,她转过头,将口红盖好,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道,“怎么样,还是咱们档案室好吧?清净,没人打扰。年轻人,受点挫折是好事,就当是磨练心性了。”
她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同情”与幸灾乐祸。在她看来,林望这个被团省委退货的“失败者”,被发配去整理最没人碰的旧档案,这辈子基本也就这样了。
林望憨厚地笑了笑,挠了挠头:“刘姐说的是,我得多跟您和几位前辈学习。”
“哎,学习谈不上。”旁边看报纸的老钱,扶了扶老花镜,慢悠悠地插了一句,“就是混日子罢了。小林啊,听哥一句劝,别总想着一步登天。咱们这种没根基的,能安安稳稳待到退休,就是福气了。”
林望用【仕途天眼】扫了一眼。
刘姐头顶的气运,是驳杂的淡灰色,上面还飘着几缕代表着口舌是非的粉色雾气。而老钱,则是纯粹的,如同水泥地一般坚固的深灰色,万年不动。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人用他们“等死”的经验,来教导一个刚刚从“坟墓”里拿到“判官笔”的人,如何“混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