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打开,一股混杂着枯叶与尘土味道的冷风灌了进来。
林望下了车,抱着那个纸箱,站在原地。
眼前的三层小楼,比在车里看到的更显破败。墙皮大面积地剥落,露出里面深浅不一的砖色,像一块块揭不掉的伤疤。窗户的玻璃上积着厚厚的灰,让整栋楼看起来都像是瞎了眼。门口那块掉漆的木牌,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发出最后的呻吟。
林望的天眼之中,这栋楼的上空,笼罩着一片厚重粘稠的灰色气运,死气沉沉,不见一丝流动。这里就是江东省体制内所有气运的终点站,一个只进不出的漩涡。
周启明站在他身侧,没有看那栋楼,只是抬头看了看天。他的侧脸在阴沉的天光下,线条分明,仿佛一尊沉默的石雕。
“走吧。”
他迈开步子,率先向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去。
林望抱着纸箱,跟在他身后。
一个常务副省长,一个被发配的科员。一个走在前面,身形挺拔;一个跟在后面,抱着象征着全部家当的纸箱。这幅画面,充满了荒诞的戏剧感,若是被有心人拍下来,足以衍生出无数个版本的解读。
推开门,一股更浓重的、属于旧纸张和陈年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门内是一个空旷的大厅,更像是一个仓库。两排顶天立地的铁皮文件柜,将空间挤压得十分压抑。零星摆放的几张办公桌,桌上的人有的戴着老花镜,拿着放大镜,在一堆发黄的报纸里寻找着什么;有的干脆趴在桌上,发出轻微的鼾声;还有一个,正捧着一个巨大的搪瓷茶缸,对着窗外发呆。
整个空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周启明和林望的进入,像两滴滚油滴进了平静的冷水里。
那个对着窗外发呆的老同志最先反应过来,他手里的茶缸晃了一下,热水洒了出来,烫得他“哎哟”一声跳了起来。这一声惊叫,如同信号,瞬间激活了整个沉寂的空间。
趴着睡觉的醒了,看报纸的抬起了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门口。当他们看清来人是周启明时,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混杂着震惊、茫然和极度不安的表情。
省府二号首长,怎么会来他们这个被遗忘的角落?
“周……周省长?”一个看起来像是办公室主任的中年男人,慌里慌张地从里间跑了出来,他一边跑,一边试图把自己那件皱巴巴的夹克衫领子抚平,结果越抚越乱。
林望的天眼看到,这个男人头顶的气运,是这栋楼里最浓郁的灰色,像一块凝固了的水泥,不见半点生机。他应该就是地方志办的一把手,孙主任。
“孙主任是吧?”周启明停下脚步,语气平淡。
“是是是,首长,我是孙大海。”孙主任一路小跑到周启明面前,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脸上堆满了谄媚而又惶恐的笑容,“您……您怎么来了?也没提前通知一声,我们这儿……我们这儿乱得很,都没准备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向周启明身后的林望,以及林望怀里的纸箱,眼神里的困惑几乎要溢出来。
周启明没有理会他的客套,只是环视了一圈这间办公室,目光在那些趴着睡觉和发呆的下属脸上一一扫过。那些人被他的目光一扫,纷纷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坐首了身体,手忙脚乱地开始翻阅手边的文件,装出认真工作的样子。
“孙主任,我今天来,是给你送个人才来。”周启明收回目光,侧了侧身,让出身后的林望。
孙大海的目光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落在林望身上。他看着这个抱着纸箱的年轻人,脑子飞速运转。
人才?抱着纸箱来的人才?这是什么章程?
“这位是林望同志,名校毕业,能力很突出,在省府办公厅表现优异。”周启明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孙大海的心上,“省里觉得,年轻人不能总待在安逸的环境里,需要到基层,到艰苦的地方,接受一些特殊的锻炼。修史治学,最是磨炼心性。所以,组织上决定,把他调到你们地方志办来。”
孙大海的额头上,己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听明白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那个传说中一步登天又一步入地的林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