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西二百六十里,邽山。邽山是文渊在西山经中最后几座有大型凶兽出没的山之一。他刚走到山脚下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不是新鲜的血,是陈旧的、渗进土壤里的血腥,混合着某种野兽特有的膻臭。蒙水从山中流出,向南流入洋水。水边散落着黄贝——一种淡黄色的贝壳,壳面有细细的纹路,在日光下闪着珍珠般的光泽。文渊捡了一只黄贝,壳内壁光滑如玉,散发着淡淡的咸腥味。嬴鱼在蒙水中游动。鱼身鸟翼,叫声如鸳鸯。它的身体是标准的鱼形,鳞片银白,但脊背两侧伸出一对覆盖着灰蓝色羽毛的鸟翼。那对翅膀在水中半展开,随着水流的波动轻轻摇摆,偶尔拍打一下水面,溅起一片水花。它在水中游动时,鸟翼向后收拢贴在身体两侧,像一支银色的箭在水底穿梭。嬴鱼发出一声婉转的鸣叫——确实像鸳鸯,甚至比虎蛟的鸳鸯叫还多了几个转折的尾音,在水面上回荡时格外动听。但文渊没有心情欣赏嬴鱼的歌声。他的目光被山腰上的一个身影牢牢吸住了。那东西蹲在山腰的一块巨石上,体形像牛,却比任何牛都大。浑身长满了刺猬般的尖刺硬毛——不是软毛,是一根根竖立的、像铁蒺藜般的尖刺,从脖颈一直披到尾巴。那些尖刺在日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冷光,每一根都有手指那么粗。它低着头,正在啃食着什么。文渊不想细看它在吃什么。穷奇。音如獆狗,是食人。这是他在整部山海经中见到的最令人不安的凶兽之一。穷奇蹲在巨石上,尖刺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一堆铁片在互相刮擦。它抬起头,文渊看到了它的眼睛——浑浊的暗黄色,瞳孔是一条竖线,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饥饿,没有好奇。那是一双完全没有感情的眼睛,像是两个通向虚无的洞。然后它叫了。声音像狗在狂吠,却比狗吠粗哑十倍,从那张布满尖牙的嘴里喷出来,震得山腰的碎石都在簌簌往下滚。文渊的耳膜被震得嗡嗡响。他按着剑柄,沿着蒙水的河岸快步离开邽山。穷奇没有追来——也许它已经吃饱了,也许它对人暂时没兴趣。文渊没有回头去确认。他走得很快,直到蒙水的鸳鸯叫声也消失在身后。向西二百二十里,鸟鼠同穴山。这座山的名字很直白——山上多白虎和白玉,鸟和老鼠住在同一个洞穴里。文渊确实看到了鸟从鼠洞里探出头来的场景:一只灰色的老鼠从洞口跑出来,后面跟着一只褐色的鸟,两个小东西一前一后钻进草丛里不见了,像一对关系微妙的室友。渭水从山中发源,向东流入黄河。水中有鳋鱼,形如鳣鱼,动则其邑有大兵。文渊蹲在渭水边观察鳋鱼时,它正趴在河底一动不动。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退开了——惹不起。滥水向西流入汉水,水中多??魮鱼,形如倒扣的铫锅,鸟头鱼翼,叫声像敲磬石。它张嘴时,文渊看到它喉咙深处有一粒正在形成的珍珠,在黑暗中荧荧发光。西南三百六十里,崦嵫山。西次四经的最后一座山。整部西山经的最后一站。崦嵫山上多丹木,叶子像楮树,果实大如瓜——比杯木果还大一圈。赤红色的果皮上有黑色的纹理,那些纹理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形成了一种近似篆书的图案,像是有人在果实上刻了字。食之已瘅,可以御火。文渊摘了一颗丹木果抱在怀里,那果子有他两个拳头合起来那么大,沉甸甸的,果皮温热而光滑。山阳多龟,大大小小的乌龟趴在山石上晒太阳,龟壳在日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泽。山阴多玉,白玉和苍玉混杂在碎石间。苕水向西流入大海,水中有砥砺——最好的磨刀石。文渊在苕水边捡了一块质地最细密的砥砺,当场把剑磨了一遍。剑锋在砥砺上划过时发出细密而均匀的摩擦声,磨完后对着日光看,剑刃上几乎看不到任何豁口。山巅蹲着一只兽。马身,鸟翼,人面,蛇尾。文渊还没靠近,那东西就站了起来。它的马身修长而强健,四条马腿稳稳地立在岩石上,马蹄踩在碎石间纹丝不动。一对宽大的鸟翼从马背两侧展开,翼展足有两丈,羽毛是灰褐色的,末端带着一圈白色镶边。一条蛇尾从马臀后延伸出来,鳞片漆黑如墨,尾尖在地上轻轻摆动。而它的脸是一张完整的人脸——眼睛、鼻子、嘴唇、耳朵,五官清晰可辨,带着一种天真而好奇的表情,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孰湖。经文上说它“是好举人”——:()宿主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