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细碎的浪花,一遍遍漫过欣悦露在水面的肩头,微凉的水汽沾湿她的眉眼。她半沉在碧蓝海水里,墨色长发散落在波心,随起伏的浪涛悠悠飘荡,如同深海里悄然舒展的水藻。视线一瞬不瞬锁着迎面驶来的华丽游船,指节在水下悄悄蜷起,浑身神经绷得紧实,每一寸肌肤都透着警惕。
鎏金描边的船身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又张扬的光泽,檐角银铃被风拂动,叮咚声响清越婉转,混着甲板上此起彼伏的说笑声,一路飘到海面中央。船上之人衣着锦缎罗裳,面料华贵,纹样精巧,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的富贵人家。这般人物出现在刚遭海啸肆虐、又因毒祸与盗猎变得凶险万分的近海,实在反常至极。
游船行至距离欣悦不过数丈远时,甲板上终于有人发现了水中的身影。
一名身着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的青年率先扶着雕花围栏探出身来,他面容俊朗,眉眼带着几分慵懒闲适,起初只是随意一瞥,待看清水中狼狈的女子后,眸色微微一动,随即抬手对着船舱方向扬声喊道:“诸位快看,海里居然还有人!”
这一声呼喊,瞬间吸引了甲板上所有人的目光。原本闲谈举杯的游人纷纷侧过身,一道道视线齐刷刷投向海面,好奇、诧异的神色在众人脸上流转。
“这片海域刚闹过海啸,礁石林立,水下还有暗流,怎么会有人孤身漂在这里?”一位摇着团扇的华服女子蹙起细眉,绢扇轻轻抵在唇边,语气里满是不解。她一身石榴红襦裙,裙摆绣着缠枝海棠,周身环佩叮当,与这片狼藉的海面格格不入。
旁边一名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放下手中白玉酒杯,眯起眼睛仔细打量欣悦,目光扫过她湿透的衣衫、沾着少许黑渍的发丝,又望向远处空无一人的海面,沉吟道:“看她模样不像是寻常渔家女子,莫不是之前官府派来此处查案的调查人员?前些日子不是传,朝廷派人前来探查近海人鱼失踪、海域投毒一事,好几队人进入这片海域后便杳无音信了。”
这话一出,甲板上众人顿时恍然大悟,议论声也随之低低响起。
“原来是官府的人?难怪敢独自留在这片险地。”
“海啸来得突然,想必是遇险落水了,可怜见的。”
站在船头的领头男子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沉稳,一身深色锦袍衬得身形挺拔,周身气场不同于嬉笑玩乐的众人。他抬手压了压周遭的议论声,目光落在水中神色沉静、却难掩疲惫的欣悦身上,朗声道:“此处水下凶险,姑娘孤身滞留海中太过危险,我等船只恰好途经,不如上船暂作休整?”
欣悦心中思绪翻涌,指尖在水下轻轻摩挲。她看得明白,这艘船看似游人作乐,实则处处透着诡异,可眼下她孤身一人,体力经过一路游弋早已消耗大半,若是继续待在海中,一旦对方心存歹意,她根本无力抗衡。况且对方已然将她认作官府调查人员,倒不如顺水推舟,登船一探虚实,或许能从中打探到盗猎、投毒以及人鱼的相关线索。
心念既定,她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眉眼间带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虚弱:“多谢诸位援手,方才遭遇海啸余浪,不慎落水,实在窘迫。”
“姑娘客气了。”领头男子挥了挥手,示意身侧两名身材精干的侍从放下悬梯。
木质悬梯顺着船舷缓缓垂落,梯板被海风与海水浸得微湿,踩上去微微发滑。欣悦抬手拂开黏在脸颊的湿发,借着海浪起伏的力道,伸手抓住梯侧绳索,一步步踩着悬梯登上甲板。双脚踏上坚实木板的刹那,浑身酸软的疲惫感骤然袭来,她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连忙扶住一旁的雕花围栏,才勉强站稳。
海风迎面吹来,湿透的衣袍贴在肌肤上,冷意丝丝入骨,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头,面色因长时间浸泡海水与先前沾染毒素,依旧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白,唇瓣也淡得近乎失色,唯有一双眼眸清亮沉静,藏着不易察觉的戒备。
“姑娘快随我入舱避避风,再换一身干爽衣衫吧。”先前喊话的月白锦袍青年走上前来,态度温和,伸手做出引路的姿态,“海上风大,衣衫湿透最易染上风寒。”
欣悦微微欠身道谢,敛去眼底锋芒,装作一副惊魂未定、身心俱疲的模样,跟着众人走入下层舱室。
舱室之内布置得极尽奢华,地面铺着柔软的云锦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两侧摆放着梨花木桌椅,案上置着青瓷茶具、精致果盘,琉璃窗透进暖融融的日光,将舱内照得暖意融融,空气中萦绕着清雅的熏香与淡淡的花果甜香,与外面海域的咸腥、毒腥截然不同。
有人取来一套素色布裙与干净巾帕递过来:“姑娘先去侧间打理一番,莫要冻坏了身子。”
欣悦接过衣物,再次道谢,转身走进一旁的隔间。反手关上门,她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下来,靠在门板上缓缓喘息。指尖抚过手臂上被毒水浸泡后留下的细微红痕,麻痒感依旧隐隐作祟。她快速擦干身上海水,换上干爽衣衫,又用木梳梳理开打结的长发,将发丝简单挽起。
镜中的女子面容憔悴,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连日奔波遇险让她难掩倦色,可眼神依旧锐利清明。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杂念,整理好衣襟,缓步走出隔间。
待她重新回到主舱,众人已经各自落座,桌上重新斟满了茶水与美酒。领头男子见她出来,抬手示意她落座,笑着问道:“听闻官府派人前来探查近海怪事,姑娘可是随行的调查人员?”
欣悦端起面前温热的清茶,指尖握住微凉的瓷杯,轻轻抿了一口暖茶,驱散喉间的干涩,故作无奈地轻叹一声:“正是。我们一行人深入海域查探,中途遭遇海啸,队伍被巨浪冲散,我侥幸保住性命,却一路漂泊至此,同伴们至今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