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作为藏经阁第六十四代守护者,所必须肩负起的……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使命。
他缓缓地睁开双眼,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守护了一生的藏经阁,然后,毅然转身,走出了那扇沉重的木门,即將走向那片……充满了未知与希望的、山下的世界。
……
下山的准备,是一场无声的告別。
掌门清虚真人,没有再多说一句劝阻的话。当他从清微道长那双明亮而决绝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份早已超越了个人生死的“道心”时,他知道,任何言语,都已是多余。
他只是默默地,为自己的这位师兄,准备著行囊。
他没有准备道袍或法器。他知道,清微此行,並非是去“降妖除魔”,而是要以一个最普通的“凡人”身份,去观察,去感受,去融入那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山下世界。
他为清微准备了一套质地柔软、顏色素雅的灰色便服,一双適合长途步行的千层底布鞋。
他还將自己那部平日里用来与山下信眾联繫的智慧型手机,交到了清微的手中。他没有像教孩子一样去讲解如何使用,只是简单地说道:“师兄,里面的地图、支付和通讯软体,我都已经帮你设置好了。所有关於『明史拾遗的资料,也都在这个文件夹里。山下的世界,瞬息万变,有此物在手,或可省去诸多不便。”
清微道长点了点头,接过了手机。他並非对这些“俗世之器”一无所知。藏经阁里那些年轻的小道士,人手一部,平日里也会向他请教一些古籍中的生僻字如何输入。他只是……很少去主动接触。在他看来,这些东西,如同红尘中的万千烦恼丝,太过纷繁复杂,容易扰乱他那早已习惯了清静的道心。
但这一次,他知道,他必须去主动地,拥抱这份“纷繁”。
最后,清虚真人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枚由玄铁打造的、造型古朴的令牌。令牌之上,刻著“真武”二字,在阳光下,散发著一股淡淡的、令人心安的威严气息。
“这是……『真武令!”清微道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知道,这枚令牌,是武当派掌门的信物,更是开启武当派最深层秘密的唯一钥匙。歷代以来,非掌门亲传,任何人不得触碰。
“师兄,”清虚真人的声音,变得异常的郑重,“你此行,不仅仅是为先辈上香,更是代表我武当,去『印证那个『天时。贫道留守山门,无法与你同行。这枚『真武令,你且带在身上。”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深邃:“祖师手札中曾有记载,此令,乃是当年永乐大帝以天外陨铁,请祖师亲手炼製而成,不仅是掌门信物,更……更与京师那条『龙脉,有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机感应。或许,在关键时刻,它能……为你指引方向。”
“如果……如果『天时真的已至,如果那个关乎我华夏道门传承的『最终秘密真的即將现世,那么,这枚『真武令,或许……能派上用场。”
清微道长看著眼前这枚沉甸甸的令牌,只觉得它所承载的,不仅仅是金属的重量,更是……整个武当派数百年来的传承与期望。
他没有再推辞,只是郑重地,接过了令牌,然后,对著自己的这位掌门师弟,深深地,行了一个稽首礼。
“师弟,保重。”
“师兄,此去……务必,隨心而行。”
……
初入红尘,是一场熟悉的陌生。
当清微道长背著他那简单的行囊,第一次坐上那如同白色蛟龙般,在铁轨之上风驰电掣的高铁时,他並没有像一个从未见过世面的“古人”那样,表现出过多的惊奇。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窗边,看著窗外那些飞速掠过的、与他记忆中完全不同的山川田野,那些高耸入云的铁塔,那些纵横交错的公路,那些如同巨大方块般整齐排列的现代化城镇……他的心中,没有惊嘆,只有一种……跨越了时空的、深沉的感慨。
他知道,山下的世界,一直在变。变得更快,更高,更复杂。而他,只是选择在自己的那方小小的天地里,守护著一些……不变的东西。
车厢內,依旧是那个他早已通过手机屏幕了解过的、充满了喧囂与活力的世界。
那些低著头,聚精会神地盯著手中那块小小的发光的手机屏幕的年轻人们,他们的喜怒哀乐,似乎都与那块小小的屏幕紧密地联繫在了一起。
清微道长甚至看到,他邻座的一个年轻人,正聚精会神地看著一段视频。那段视频的画面,他虽然看不太清楚,但那段雄浑而悲愴的背景音乐,他却听得一清二楚。
清微道长的心中,也泛起了一丝复杂的涟漪。他知道,这个时代,虽然充满了喧囂与浮躁,但也蕴含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能够跨越时空、连接人心的……强大力量。
他学著周围人的样子,也从怀中,取出了那部智慧型手机。他熟练地,用那双常年修习而布满老茧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点开了那个早已为他下载好的文件夹。
他看到了“明史拾遗”的所有视频,看到了网络上那些关於“崇禎镇九幽”的热烈討论,看到了景山脚下那片由白色菊花和点点烛光匯聚而成的海洋……
他看著这些由无数个素不相识的凡人,自发地、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去表达著对那位末代帝君的敬意与哀思,他那颗早已古井无波的道心,再次,被深深地触动了。
他突然明白了掌门师弟的那句话——“道,无处不在。山林是道,红尘亦是道。”
或许,真正的“修行”,並不仅仅是在深山古观之中,打坐练气,追求个人的“超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