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深处的黎明,並没有带来诗意般的冰雪消融,反而用一种极其惨白、毫无温度的光线,將这片被白毛风肆虐了一天一夜的变异丛林,映照得如同一个死寂的冰川地狱。
风虽然停了,但空气中的温度依然死死地钉在零下二十八度。在这种极端环境下,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著细碎的玻璃碴,冰冷刺骨的空气顺著气管长驱直入,疯狂地掠夺著肺泡里仅存的热量。
距离长安一號前哨站大约三公里外的雪原上,五个踩著宽大竹片踏雪板、拖著四架特製保温雪橇的人影,正像是在浓稠的白色泥沼中艰难跋涉的黑蚁,向著那个几乎与雪堆融为一体的微小隆起物缓慢靠近。
带队的正是前哨站驻守班长陈虎。
他的防寒面罩上结满了厚厚的白霜,眼前的防风护目镜也因为內外温差而模糊不清。但他依然死死地盯著前方那个背风坡。
在那里,一头庞大如山的变异驼鹿正静静地臥在雪地里。它的身上覆盖著一层厚厚的积雪,如果不是它那硕大的鼻孔还在极其缓慢、极其微弱地喷吐著一丝丝白气,陈虎几乎要以为这头基地寄予厚望的“生物发动机”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去的冰雕。
而在驼鹿庞大身躯的內侧夹角处,那个用工兵铲和双手硬生生刨出来的狭小雪洞,洞口已经被推开了一半。
“到了……快!医疗兵跟上!担架准备!”
陈虎大吼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显得有些乾涩发劈。他一把扯下护目镜,连滚带爬地衝下了那个微小的雪坡,扑向了那个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汗臭味和浓烈兽骚味的雪洞。
洞內的景象,让这位见惯了生死的铁血老兵,心臟都忍不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在这个长不过三米、逼仄得连腰都直不起来的冰窟窿里,六个曾经生龙活虎的强化猎人,此刻就像是被隨意丟弃在冷库里的冻肉,横七竖八、毫无生气地挤压在一起。
周逸靠在最外侧的雪壁上,脸色惨白得如同身后的积雪,他的双眼布满了猩红的血丝,虽然还在强撑著一丝清明,但身体的颤抖频率已经达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临界点。孤狼和张大军虽然还睁著眼睛,但眼神涣散,瞳孔对强光的刺激几乎没有了反应。
而情况最糟糕的,是被死死护在最里面的李强和年轻队员小陈。
他们两人的面部呈现出一种极其可怕的死灰色,嘴唇乌青发黑,身体不仅停止了颤抖,甚至连呼吸的胸腔起伏都微弱得需要凑到近前才能勉强察觉。
“小陈!李强!醒醒!”
跟在陈虎身后的一名年轻医疗兵,看著昔日里一起吃饭训练的战友变成这副惨状,眼眶瞬间红了。他心急如焚地扔下背上的恆温急救箱,一个箭步衝进雪洞,伸手就抓住了小陈那如同冰棍一样僵硬的胳膊,试图將他从地上拉起来。
同时,这名年轻的医疗兵本能地伸出双手,想要去用力搓揉小陈那冻得发紫的脸颊和四肢,试图用物理摩擦的方式帮他快速恢復体温。
“住手!你他妈想杀了他吗?!”
就在医疗兵的手刚要发力搓揉的瞬间,一声犹如野兽濒死前极其悽厉、沙哑的嘶吼,突然从旁边炸响。
孤狼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伸出那只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一把死死地攥住了医疗兵的手腕,力道之大,甚至让医疗兵发出了一声痛呼。
“队长……”年轻医疗兵愣住了,满脸的茫然和委屈,“我……我只是想帮他暖和一下……”
“滚开!別碰他的四肢!绝对不能搬动他!”
陈虎也反应了过来,他一把將那名年轻医疗兵拽到了身后,严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所有救援队员的脸。
“所有人听著!严格按照林兰教授出发前交代的急救预案执行!谁也不许用你们那些狗屁的民间土办法!”
陈虎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內心的焦急,快速而冷酷地解释著这残酷的医学常识:
“他们现在是重度失温的濒死状態!在极寒环境下,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会將四肢的所有血液全部抽调回心臟、大脑等核心器官,以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命体徵。此时,他们四肢的血液温度极低,甚至可能已经接近冰点,充满了致命的酸性代谢废物。”
“如果你现在去剧烈地搬动他,或者用力搓揉他的四肢,那些冰冷刺骨、充满毒素的静脉血,就会在瞬间被强行挤回他的心臟!”
“这在医学上叫做『復温休克(afterdrop)!冰冷的血液一旦回流衝击心室,他的心臟会瞬间发生不可逆的室颤,几秒钟內就会当场猝死!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年轻的医疗兵听得冷汗直冒,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看似充满关怀的急救动作,差一点就成了亲手送战友下地狱的催命符。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让他们这么冻著啊?”一名队员焦急地问。
“核心復温。必须从身体最深处的內臟开始,一点一点地把核心温度拉上来。”
周逸极其虚弱地靠在雪壁上,用尽力气吐出了几个字。
“拿恆温箱……灌……”
陈虎立刻转身,打开了那个由工程队连夜赶製出来的、包裹著厚厚变异兽毛毡的战术恆温箱。
箱子打开,一股极其浓郁的、混合著高纯度葡萄糖、粗盐以及a级变异野猪肉罐头肉沫的肉汤香味,瞬间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这些肉汤被储存在几个军用保温壶里,里面的温度被林兰极其严苛地控制在了35度到40度之间。既不能太凉失去復温效果,也绝对不能太烫,否则会烫伤失温者极其脆弱的食道黏膜和胃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