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开阔的雪地里停留,就等於是在排队等死。
他们极其缓慢地、拖著那头同样疲惫不堪、喷著浓烈白气的变异驼鹿,极其艰难地挪动到了那块巨大的、形如双峰骆驼般的老骆驼岩的背风侧。
这块岩石极其庞大,它完美地阻挡了从西北方向吹来的、如同剔骨尖刀般的主风向。
但这依然不够。
在这个没有帐篷、没有睡袋、更无法生火的零下三十度旷野里,即使是背风的岩壁下,气温也足以在两小时內夺走一个成年人的生命。
“臥下。”
周逸牵著驼鹿的韁绳,將它引导到了岩壁和雪橇形成的一个极其狭窄的死角里。
驼鹿並没有反抗。
它太累了,而且作为野生动物的本能,它比人类更清楚在极寒黑夜里如何保存体温。在感觉到这处避风的死角后,它极其顺从地、甚至带著一丝急迫地,弯曲了那粗壮的前膝,轰然臥倒在了铺著一层薄雪的冻土上。
它將那巨大的头颅深深地埋进了前腿之间,將身体蜷缩到了极致,儘量减少体表的散热面积。
“挤过去。全都挤过去。”
张大军没有任何犹豫,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五个汉子,下达了一个在文明社会看来极其荒谬、但在废土生存中却无比神圣的指令。
没有人觉得骯脏,也没有人觉得羞耻。
李强、孤狼、大龙、小吴,以及周逸和张大军。
六个被冻得快要失去知觉的男人,极其粗暴地、却又极其小心翼翼地,一头扎进了那头变异驼鹿庞大身躯的腹部、大腿內侧以及脖颈下方的缝隙里。
那是一种极其强烈的感官衝击。
驼鹿的皮毛非常粗糙,甚至带著一些冰冷的冰碴。它身上的气味极其刺鼻,混合著汗酸味、泥土腥味和排泄物的骚臭。
但是。
当他们將身体死死地贴紧那层皮毛,当他们像一群寻求庇护的幼崽一样,將手脚甚至脸颊埋进巨兽那极其厚实的绒毛深处时。
一股极其庞大的、源自於一吨重高能级生物体內犹如火炉般燃烧的基础代谢热量,犹如最温暖的潮水,极其缓慢、却又极其坚定地渗透了他们那冰冷的防寒服,包裹住了他们那即將停摆的心臟。
暖和。
这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带著浓烈生命腥味的温暖。
这头在白天被他们强行套上枷锁、当成苦力驱使的荒野巨兽,在此时此刻的极寒黑夜里,却成了他们这六个人类活下去的唯一火炉。
驼鹿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它那巨大的耳朵微微向后转动了一下,感受著腹部下方多出来的六个“寄生虫”。
它没有踢打,也没有挣扎。
在绝对的严寒面前,大自然的杀戮法则被暂时冻结。它似乎明白,这些散发著微弱体温的“两脚兽”,也在某种程度上为它极其脆弱的腹部提供了一层肉体保温层。
一种极其诡异、极其脆弱,却又无比神圣的跨物种共生,在这个漆黑的岩石死角里,达成了沉默的契约。
……
夜色越来越深。
风雪在老骆驼岩的上方极其狂暴地肆虐,发出悽厉的尖啸。
六个人紧紧地贴著驼鹿,虽然不用立刻冻死,但那种透骨的阴冷依然在一点点地消耗著他们的体能。更可怕的是,飢饿和对明天的迷茫,正在啃噬著他们紧绷的神经。
“大军叔……”
小吴把头深深地埋在驼鹿的腋下,牙齿依然在微微打颤,他的声音细若游丝,“明天……明天天亮了,我们怎么办?”
“雪橇的底盘磨烂了……琥珀脂没了。这头大鹿就算是睡醒了,它也绝不可能在没有润滑的情况下,把两吨重的木头拖过剩下的两点五公里冰雪路。”
小吴的话,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锥子,刺中了所有人心底最绝望的那个死结。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