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长安一號主基地的正大门內侧避风处。
几盏大功率的工业探照灯將这片被高墙围拢的空间照得惨白。空气中原本属於基地的些许温吞气,在极其接近大门缝隙的地方,被外面零下二十几度疯狂渗透进来的极寒彻底绞杀,化作了一团团肉眼可见的冰冷白雾。
机械厂厂长刘工,此刻正蹲在地上,借著探照灯刺眼的光晕,死死地盯著手里那一截极其沉重的特种钢防滑铁链。
他的脸色,比外面的冰雪还要铁青。
那是由高强度合金钢打造的防滑链条,原本足以承受重型卡车在烂泥地里的极限扭矩。但在刚才那趟犹如地狱般的“竹排路”盲开中,皮卡车严重失衡的重心和变异青竹碎裂后產生的极其不规则的物理挤压,硬生生地將其中一个最核心的主承力链扣,扯出了一道深达三分之二的恐怖断裂口!
“师父,这口子太深了,车軲轆再转两圈绝对得彻底崩断。”旁边的一名焊工学徒蹲在地上,手里提著一台可携式直流电焊机,冷得直吸鼻涕,“要不咱们赶紧把它焊上吧?隨便点几下,把这道缝填死,应对应急也是好的。前线还在等这辆车呢。”
说著,学徒就要去拉电焊机的地线夹。
“啪!”
刘工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在学徒的手背上,打得那名学徒倒吸了一口凉气。
“点几下?你以为这是在车间里焊个铁架子吗?!”
刘工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焦急和愤怒而显得异常嘶哑,他指著外面那深不见底的黑夜:“你睁开眼睛看看这外面的温度!零下二十五度!”
“这铁链子是高碳合金钢!在这种绝对的极寒环境下,如果你现在直接把上千度的电焊电弧打上去!融化的铁水在填满缝隙的瞬间,遇到周围零下二十多度的冷空气和冰冷的母材,会在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內,发生极其恐怖的『淬火反应!”
“剧烈的温差,会让焊缝处的金属晶体结构瞬间变成极脆的『马氏体!內部会產生无数你肉眼根本看不见的微观冷裂纹!”
刘工死死地攥著那截断链,咬牙切齿地咆哮著:“只要这辆车一开出去,轮胎只要在冰面上稍微打个滑,受个力。这焊好的地方,会比没焊之前还要脆上一百倍!分分钟直接炸成碎片!”
学徒被骂得面红耳赤,囁嚅著问道:“那……那怎么办?总不能不修了吧?”
“修!但绝不能蛮干,得严格走热处理工艺!”
刘工猛地站起身,转头衝著身后待命的几个工人吼道:“去翻砂车间!给我提一桶最乾燥的细河沙过来!再拿两把大功率工业喷灯!要快!”
这是一场极其繁琐、极其考验工业耐心的极地抢修。
五分钟后,一个装满了乾燥河沙的铁皮大桶被抬了过来。
“点火!烧沙子!”
两把工业喷灯发出震耳欲聋的“轰轰”声,幽蓝色的高温火焰直接对准了铁桶內部的沙子疯狂喷射。工人们用铁锹不断地翻炒著桶里的沙土,直到那些沙子被烤得滚烫,甚至表面开始隱隱泛起微红的暗光。
与此同时,刘工亲自拿著另一把喷灯,对准了防滑链上那个断裂的链扣。
“预热母材。必须把断口周围十厘米范围內的钢铁,强行加热到两百度以上!只有降低温差,才能避免冷裂纹!”
蓝色的火焰舔舐著冰冷的钢铁,白霜瞬间气化。原本呈现出灰暗金属色的合金钢,在持续的高温炙烤下,渐渐泛起了一层黯淡的烤蓝色。
“差不多了,焊机给我!调到最大电流!”
刘工一把扯下面罩,套上极其厚重的石棉手套,接过焊枪。
“滋啦啦啦——!!!”
极其刺眼的电弧光在黑暗的大门內侧轰然亮起,犹如一颗微型的太阳。高温融化的焊条铁水,极其精准地、一层一层地填补进了那道致命的裂口之中。
刘工的动作极快,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因为他必须在预热的温度散失之前完成所有的点固。
“搞定!停火!”
“哐当!”电焊枪被隨手扔在地上。
就在焊缝依然呈现出耀眼的高温亮红色的那一绝对瞬间,刘工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用火钳夹起那截刚刚焊好的铁链,极其粗暴地、深深地捅进了那个装满了滚烫河沙的铁桶深处!
“埋死!多盖点沙子!”
刘工喘著粗气,看著被彻底掩埋在热沙下的铁链,那张满是汗水和机油的脸上,透出一股极其深沉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