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秦岭深处这片被黑暗彻底统治的原始雪林中,发出了一种犹如濒死野兽般低沉而悽厉的嘶吼。
零下二十八度的极寒,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气象学数字。它变成了一种具有实质物理重量的、无孔不入的残酷活物。它贪婪地舔舐著这片大地上一切敢於散发热量的生命体,试图將所有跃动的脉搏,统统拉入那永恆绝对的冰点深渊。
在距离老骆驼岩不远的那条u型冰槽边缘,刚刚经歷了那场用木楔和槓桿强行撬动一吨半雪橇的生死角力后,整支队伍仿佛被瞬间抽乾了最后一丝灵魂,陷入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扑通……扑通……”
伴隨著两声极其沉闷的倒地声,大龙和小吴,这两个在刚才的槓桿作业中几乎压榨乾了体內最后一滴atp(三磷酸腺苷)的年轻后勤兵,就像是两根被彻底抽去了內部纤维的烂木头,直挺挺地、毫无缓衝地向前扑倒在了那坚硬如铁的冰雪车辙之中。
没有呻吟,没有挣扎。
大龙那张贴在冰面上的脸庞,在极其微弱的星光下,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安详。他那因为长时间极度缺氧而急促起伏的胸腔,在倒地后的短短十几秒內,竟然开始极其不可思议地平缓了下来。
一种极其致命的、被称为“天堂之门”的错觉,正在他的脑海深处疯狂地蔓延。
在他的潜意识里,周围那如同刀片般切割著皮肤的极寒暴风雪已经消失了。他感觉自己仿佛正浸泡在一个温度极其適宜的、三十八度的恆温热水浴缸里。原本因为过度劳力而撕裂般剧痛的腰背肌肉,此刻被一种极其柔软、极度慵懒的舒適感所包裹。
他甚至隱隱约约地“看”到了基地食堂里那个巨大不锈钢汤桶,正往外冒著浓郁的白热蒸汽。
“好暖和……真的……好暖和……”
大龙的嘴角极其诡异地向上牵扯出了一抹痴傻的微笑,他那原本死死攥著工兵铲的双手,极其缓慢地、无力地鬆开了。甚至,他的右手开始极其机械地、顺著防寒服的边缘向上摸索,试图去拉开自己领口那死死锁紧的防风拉链,想要把这股“燥热”释放出去。
重度失温症晚期——幻热与神经末梢强制切断。
走在队伍中间、刚刚把那把卷刃的开山刀插回后腰的张大军,在看到大龙那个极其细微的“脱衣”动作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老兵那颗早已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礪得坚如磐石的心臟,在这一刻犹如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中!
“不许睡!!!大龙!小吴!给老子睁开眼睛!”
张大军发出一声犹如悽厉狼嚎般的嘶吼,他根本顾不上自己那条肌肉大面积撕裂的伤腿,整个人犹如一头髮狂的猛兽,连滚带爬地扑向了倒在冰槽里的两人。
但他极其敏锐地发现,仅仅靠声音的咒骂,已经完完全全无法穿透这两人那即將彻底宕机的大脑皮层了。
更让张大军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当他的手触碰到大龙后背的那一剎那所传来的触感。
硬的。
硬得像是一块覆盖著尼龙布料的钢板!
在刚才那长达四十分钟的极限撬车作业中,大龙和小吴为了爆发出那决定生死的推力,体內分泌出了极其大量的热汗。这些汗水彻彻底底地浸透了他们最贴身的纯棉保暖內衣和中间层的抓绒衣。
而在他们脱力倒下的这一分钟里,失去了人体极限运动所產生的庞大热源支撑,零下二十八度的极寒冷空气,极其残暴地顺著他们衣服的缝隙倒灌而入。
那些浸透在衣服纤维里的汗水,在极其恐怖的温差下,发生了极其迅速的物理相变!
水,在极短的时间內结成了致密的冰晶。大龙和小吴贴身的衣物,此刻已经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层极其坚硬的、死死贴在他们皮肤上的“冰鎧甲”!
这层冰鎧甲不仅失去了所有的保暖功能,反而变成了一个效率极其恐怖的“吸热黑洞”。它正以一种比直接裸露在寒风中还要快上十倍的速度,疯狂地抽干著两人体內那仅存的、用来维持心臟跳动的核心体核温度!
如果不立刻解决这层冰甲,他们两个绝对活不过接下来的五分钟。
但是,怎么解决?
在这个没有任何外部热源、无法生起一丝明火的极寒雪原上,脱掉衣服重新换乾的?那是纯粹的找死!在零下二十八度的环境里脱下防寒服,凛冽的寒风会在三秒钟內让他们的心臟发生室颤,当场冻毙!
“只能来硬的了……兄弟,对不住了!”
张大军的眼中闪过一丝犹如凶兽般极其冷酷的决绝。
他没有任何犹豫,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了掉落在雪地上的那把精钢工兵铲。
他没有用锋利的铲刃,而是双手死死地握住剷头,將那极其坚硬、粗壮的实木铲柄底端,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下一秒。
“砰!!!”
一声极其沉闷、犹如棒球棍狠狠砸在沙袋上的爆响,在寂静的雪林中轰然炸开!
张大军抡起工兵铲的木柄,没有丝毫的留情,极其粗暴地、狠狠地砸在了大龙那裹著厚重防寒服的后背中心!
“呃啊——!!!”
伴隨著这一记势大力沉的闷击,原本已经陷入深度昏迷、嘴角还掛著痴傻微笑的大龙,就像是被一股极其狂暴的高压电流瞬间击穿了脊髓,整个人在冰槽里极其剧烈地反弓弹腾了一下!
他发出了一声犹如被活生生撕裂皮肉般的悽厉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