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下旬。市中级人民法院。
我第一次走进法庭。
高高的审判台,深色的木头做的,看起来厚重而冰冷。
国徽挂在正中央,在日光灯下反着金色的光。
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彼此都不说话。
空气里有股樟脑丸的味道,还有很久没人打扫积下的灰尘味。
我跟在母亲身后走进去。
母亲走得很直,肩膀没塌,步速和平时一样。
她挑了一个靠前的位置坐下。
隔着走道,和被告席平行。
她坐下后把手袋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
动作很轻,没有声音。
母亲梳了偏分头,脑后挽起发髻。
一丝不苟。
比平时更紧一些,鬓角没有碎发,用发胶固定住的。
没有化妆。
素面。
皮肤白得有点过头,嘴唇也没有血色。
眼睛看着审判台,没有焦点。
没有在看任何一个人。
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
不是用力抿,是习惯性抿着。
脖子修长,没有项链。
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
新的,我从来没见过那件衬衫。
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硬挺,勒着脖子。
黑色长裤,熨过的,裤线笔直。
黑色低跟皮鞋,擦得很干净,鞋面反着光。
手交叠放在手袋上,没有攥拳头。
手背青筋不显。
她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一动不动。
母亲没有说话。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
被告被带上来的时候,我看了父亲一眼。
两个法警一左一右,押着他从侧门走进来。
他穿着灰色的衣服,不是平时的衣服。
青发茬,长了,乱糟糟地支棱着。
山羊胡也没刮,黑乎乎的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