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纱笠下,卢远攥紧拳头,指甲扎进掌心肉里,钝痛感让他被怒火燃烧的神志再次冷静下来。
几次深呼吸后,卢远跳过这个话题,他压着嗓子,笑声诡异:“掌柜的,你是不是忘了你们的人还在我手上,你这个谈判态度,我很不满意。”一番威胁的话丝毫不顾及身后的贺弘文。
贺弘文早上到通判厅屁股还没坐热乎,就被卢远派人拉去珍宝行,被迫看了一上午的拍卖。卢远的语气听着还算平静,但贺弘文与他接触这么久,立马就听出来卢远的深意。此时,宽大官袍遮掩下的手捏得发白。
满含恶意的话,岑云度自然也听得出,他不慌不忙,一眼都没瞧旁边地上坐立不安的贺锦元,云淡风轻地说道:“我们是在谈判吗?我以为我们只是在叙旧。”
谁家叙旧是这么叙的?
卢远的牙都要咬碎了,只听岑云度继续说道:“毕竟父子两人都在这里,不是叙旧是什么?”
这话提醒了卢远,自己身后还站着一个贺弘文呢。他微微后仰靠在椅子上:“贺大人,之前让你挑的藏品挑好了吗?”
卢远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贺弘文拿不准卢远的意思,心中涌现一股不好的预感,心跳逐渐加速。他谨慎地开口:“……还没有。”
“咯咯咯……”卢远勾着嘴角,“既然贺大人选不出来,我来帮你选如何?”
卢远招招手,黑衣人抬上来两个托盘,托盘上各放着物件,被红布盖得严实。托盘被轻轻摆在桌子上,卢远恶意更深。
他一把掀开托盘上盖着的红布,一个托盘上放的是一对白玉麒麟,另一个托盘上放着一只粉彩花鸟瓶。
卢远顿了顿,话音拉长,接着说道,“听闻贺大人向来念旧,我这正好有一对前朝御用白玉麒麟和一只……粉彩花鸟瓶,不知贺大人更喜欢哪个?”
贺锦元纨绔子弟不假,可他到底生在官宦之家,两个物件的差别他还是看得一清二楚。
前朝君主附庸风雅,格外崇尚文人雅士之物,众大臣为投其所好,贡品多是体现风骨的摆件。而这对白玉麒麟,正是前朝将军为晋升官职,而献给皇帝的贡品。
另一只粉彩花鸟瓶虽然做工精细,鲜花娇艳,群鸟如生,但可惜的是它用料不好,即使再惊艳的花瓶,也卖不上价钱。
院内众人,也听懂了卢远的意思。
贺弘文已经牺牲的两个儿子正是那对白玉麒麟,而贺锦元则是空有其表的粉彩花鸟瓶。
霎时,黑衣人手按在剑上,只待贺弘文做出选择。
地上的贺锦元双手摩挲在一起,深深地垂下头去。离远瞧着贺锦元的样子,好似正在羞愤自己被骂是个花瓶,可实际上贺锦元面色如常,心中升起疑惑。
卢远为什么让贺弘文在他两位逝去的哥哥和他直接进行选择?
白纱笠下的岑云度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巡视在贺弘文与卢远两人之间,心头微动。
卢远与贺弘文的合作与贺家两位少爷有关。
院内一片寂静,众人屏住呼吸,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院中心的四人身上。因此,自然没人注意到院外传来的细微声响。
岑云度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舒展,放松下来。
“粉彩花鸟瓶做工细致,白玉麒麟尽显风骨。白玉麒麟虽是前朝的物件,但其寓意可不是粉彩花鸟瓶能比的。”岑云度淡淡出声,好像此时讨论的不是一个人的命运。
贺家父子顿时将视线投向岑云度。
贺锦元最开始瞳孔一震,随后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信任。他相信岑云度不会害自己,于是他又慢慢放下心。
贺弘文回想卢远与白衣人的对话,听卢远的意思,白衣人似乎与贺锦元的山寨有关系。既然如此,白衣人与贺锦元应当是认识。
贺弘文不了解这个戴白纱的年轻人品行如何,但是他了解贺锦元。他目光掠过贺锦元,见他不慌不忙,半点不像被背叛的样子。
他咬紧牙关,决定赌一把:“老夫为官多年,一向惜才。白玉麒麟虽是前朝之物,但是其寓意不是一般……物件比得上的。老夫……多谢卢老板割爱。”
贺弘文百般劝解自己,白衣人不会放弃贺锦元,可话到最后,他还是说不下去了。
卢远听着两人的对话,顿感疑惑。他不信对面的人听不出他的意思,为什么他还劝贺弘文放弃贺锦元?
贺弘文竟然真的听了他的话,放弃自己小儿子的命了?
卢远自以为胜利的曙光即将到来,理智被嗜血的欲望吞噬,他将疑惑甩在脑后,不再深思。他长叹一声,声音透着刻意压制的愉悦:“贺大人不愧是通判,品行皆是上等。只是可惜了这只花鸟瓶……”
卢远伸手拎起桌上的粉彩花鸟瓶,轻飘飘往旁边一扔。
“啪”地一声,花瓶碎了一地。
贺锦元身旁的黑衣人当即抽刀,寒光一闪,刀刃带着破空声砍下。
就在这时,另一道破空声响起,穿过什么东西后,紧紧钉在远处的木窗上。仔细一看,竟是一只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