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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第1页)

第五十二章涟漪

船回到上海的那天,港口下了很大的雨。沈知白站在船舷边,雨水顺着道袍的下摆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条细小的、浑浊的河流。河流里倒映着港口的灯火,灯火被雨水打碎,碎成一地亮晶晶的、捡不起来的珠子。顾书鸿撑着一把黑伞站在他身后,伞不大,遮不住两个人。他的半边肩膀湿了,雨水顺着毛衣的纤维往下渗,渗到皮肤上,凉的。

金采华第一个下船,皮箱在湿滑的码头上磕了一下,她回头看时,目光没有落在皮箱上,而是落在码头尽头一辆黑色轿车上。车很普通,大众帕萨特,车牌是省城的。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缝里伸出一只手,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雨中一明一灭,像一颗即将燃尽的星。

“那个人是谁?”江芷抱着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摄像头放大了车牌,系统自动识别,弹出了一条信息——“鸿远集团,公务用车。”顾书鸿的伞晃了一下,雨水从伞沿甩出去,甩在沈知白的后背上。

车里的人下来了。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伞,雨水浇在他头上,把他的头发打湿成一缕一缕的,贴在额头上。他走到顾书鸿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顾总,这是顾董让我交给您的。”顾书鸿接过信封,没有打开。他看着那个人,认出了他——是父亲的新秘书,姓赵,不到三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推眼镜腿,推完还要扶一下鼻托,好像怕眼镜会从鼻梁上滑下去。

“我爸说什么了?”

赵秘书推了推眼镜。“顾董说,归墟项目暂停了。能源集团那边出了问题,供电方案一直过不了审。他让您不用急着回去,先在省城休息几天。”

顾书鸿把信封收进口袋。“我知道了。”

赵秘书走了。黑色的帕萨特驶出港口,尾灯在雨中拉出两道红色的光带,光带被雨水打断,一截一截的,像断掉的项链。沈知白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雨幕中,转头看了顾书鸿一眼。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因为淋了雨,是因为他听出了赵秘书话里的不对劲。归墟项目暂停了,能源集团出问题了,父亲让他“休息几天”。这几句话连在一起,只有一个意思——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那个人不是老怪,不是御兽门,是下棋的人。他的手伸到了鸿远集团,伸到了归墟项目,伸到了顾铭远的办公桌上。

顾书鸿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顾铭远的办公桌,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文件的抬头写着“归墟项目终止协议”。文件的最后一页,签名栏那里,已经签了一个名字。不是顾铭远的,是另一个人的。字迹工整,笔画有力,像刻在石碑上的碑文。顾书鸿不认识那个签名,但他认识那个名字——“周正清。”

沈知白从顾书鸿手里拿过照片,看了很久。周正清,周若棠的导师,失踪了几年的那个人。他不是失踪了,他是藏起来了。藏在省城,藏在鸿远集团,藏在归墟项目的背后。他用四年的时间,从学术界消失,进入商界,接近顾铭远,推动归墟项目,在项目的每一个环节里埋下自己的棋子。他要的不是归墟,是归墟的门。门开了,他进去。进去之后,不会再出来。

沈知白把照片还给顾书鸿。“打电话给周若棠。”

顾书鸿拨了周若棠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了。周若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鼻音,像刚睡醒。“喂?”“周医生,你导师周正清,最近联系过你吗?”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没有。四年了,没有任何联系。怎么了?”顾书鸿看了沈知白一眼,沈知白摇了摇头。“没事。随便问问。”电话挂了。

沈知白把桃木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心里。剑身上的符文在雨水的冲刷下发着暗淡的红光,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炭。“周正清在省城。在鸿远集团。归墟项目的终止协议,是他让顾铭远签的。项目停了,门的动静就小了。小了,就不会被人发现。他等门开等了四年,不差这几天。”

顾书鸿把伞往沈知白那边倾了倾。“你什么时候学会读心?”

“不会读心。会看。字迹工整,笔画有力。签的时候手没抖,心没慌。他不是被逼签的,是主动签的。签完之后,让秘书把照片拍下来,送给你看。他在告诉你——‘我在这,来找我。’”

雨小了一些。沈知白把桃木剑插回腰间,转身走向停车场。顾书鸿跟在他后面,伞还是倾向他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已经湿透了。两个人上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年轻人,放着网络神曲,低音炮震得车门都在抖。沈知白报了地址,司机一脚油门,车冲进了雨幕。

省城,鸿远中心。六十八层的灯还是亮的。顾铭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杯已经空了,茶叶贴在杯壁上,像一片片晒干的、褐色的、蜷缩的尸体。他看着窗外,雨很大,玻璃上的水痕把城市的灯火拉成了无数条细长的、发光的线。他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很慢,一下,两下,三下。和三年前周正清第一次走进这间办公室时敲桌面的节奏一模一样。那个人坐在他现在坐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文件的封面写着“归墟项目可行性报告”。他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把报告里的每一个数据、每一条分析、每一个结论都讲给他听。他讲得很好,好到顾铭远找不到任何一个理由拒绝。

“顾董,这个项目如果成了,鸿远集团会成为世界上第一家在地下建造城市的公司。三十万人住在地下,用我们设计的供电系统,用我们规划的水网,用我们开发的空间。三十万人的安全,系于鸿远一身。这不是商业,这是使命。”

顾铭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野心,只有一种东西——笃定。他笃定这件事能成,笃定自己能做成,笃定自己是唯一能做成的。他签了字。三年后,项目停了。他签了终止协议。签字的时候手没抖,心没慌。因为他知道,项目停不停,门都会开。门开了,他进去。进去之后,不会再出来。他是为了这个才来的。

门开了吗?快了。沈知白回来了。

顾铭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没有字。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人。不是周正清,是另一个。年轻,不到三十,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站在一扇门前。门很旧,木质的,门板上刻着“归墟”二字。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笑得很温和,但笑不到眼底。

顾铭远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沈知白,我在门后等你。”

他把照片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抽屉,锁上。抽屉锁上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办公室里,那一声轻响被放大了好几倍,像一个人在空旷的大厅里轻轻跺了一下脚。回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弹了很多次才消失。

集贤山庄,沈知白在客房里把陶片放在枕头下面。陶片是温的,不是被体温捂热的,是它自己在发热。他闭上眼,感觉到陶片的热度从枕头传到后脑,从后脑传到脊椎,从脊椎传到四肢。热度不高,但很持久。像一个人的手搭在你肩上,不松不紧,不凉不烫,刚好让你知道他在。

他在想那个人。周正清,四年前失踪的大学教授,四年前开始布局的棋手。他用了四年时间,从学术界进入商界,从商界进入鸿远集团,从鸿远集团进入归墟项目。他在项目的每一个环节里埋下自己的棋子——供电方案、水网规划、空间设计、安全评估,每一份文件里都藏着他要的东西。不是数据,不是方案,是“门”。门的坐标,门的结构,门的开合规律。

他找到了,在昆仑山,在那扇被沈知白关上的门里。门关上了,但他知道了门的位置,知道了门的结构,知道了门的开合规律。他只需要等,等门再开。门会再开的。沈知白会去开门。他等着。

沈知白睁开眼,从枕头下面拿出陶片。陶片上的字又变了——“局外”变成了“执子”。执子,握在手里的棋子。他是棋子,下棋的人握着他在下。下棋的人不是周正清,周正清也是棋子。下棋的人在门后面,在归墟里,在老怪的口中。他没有出来,但他的手伸出来了。伸得很长,伸到了人间,伸到了省城,伸到了鸿远集团的办公桌上,伸到了归墟项目的文件里。他是谁?没有人知道。沈知白把陶片放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他梦到了一个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站在一扇门前。门开着,门缝里有光。白光的。光里有一个人,穿着月白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沈知白在梦里走到了他们中间。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左边是门,右边也是门。他站在两扇门中间,不知道该进哪一扇。手伸过来了。不是老怪的手,是人的手。手很大,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掌心里有一枚铜钱——嘉皇通宝。铜钱的背面刻着畏垒山,和沈知白胸口那枚一模一样。他抬头看手的主人。那个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嘴角微微上扬,笑得很温和。但笑不到眼底。

“沈知白。我是你舅舅。”

沈知白睁开了眼。陶片烫了,烫到他把手缩了回去。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有一个泡,被烫的。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泡消了,但疼还在。

第二天早上,顾书鸿在石桌上摆好了粥和咸鸭蛋。粥是白粥,加了红薯,红薯切成了小块,煮得软烂。咸鸭蛋两个,一个写着“兄”,一个写着“弟”。沈知白把那两个字看了一遍,把“兄”字的蛋推回去。

“你今天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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