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协议通过后的第七个月。
纪元遗产研究院,概念编织工坊。
光弦悬浮在工坊中央,身周环绕着十二条流淌的光带。那些光带由纯粹的概念编织而成——不是自然法则的概念,而是更细腻的东西:信任、耐心、理解、妥协……
工坊外,数十名学徒安静观摩。有人类修士,有遗民青年,有妖族工匠,甚至还有两位幽冥鬼修——他们半透明的身躯在工坊的柔和光线下显得不那么突兀了。
“第九十三次尝试,”光弦的声音通过共鸣网络传达到每个学徒意识中,“我们将尝试编织‘跨文化沟通效率提升’的概念织品。”
光带开始交织。这不是物理上的编织,而是概念层面的排列组合。学徒们能通过共鸣隐约感知到那些复杂到令人头晕的逻辑结构:如何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准确传达情感,如何在不冒犯对方文化禁忌的前提下表达异议,如何理解那些看似荒谬实则深植于历史背景的行为模式……
突然,一条光带剧烈颤抖。
“概念冲突,”光弦冷静地报告,“‘理解’与‘效率’在该节点的兼容度低于阈值。强行编织会导致织品在七百标准时后崩解。”
他停止操作,光带缓缓消散。
工坊里响起轻微的叹息声。
“还是不行,”一位人类学徒揉着太阳穴,“这己经是本月第七次失败了。概念编织……比重建物理世界难太多了。”
“因为物理世界有固定法则,”光弦解释,声音里没有责备,“而情感、文化、社会关系……这些概念在不断变化。我们编织的不是永恒的结构,而是适应变化的‘框架’。”
一位遗民青年举手:“光弦导师,是否可能……我们走错了方向?也许不该追求‘提升效率’,而是应该接受‘低效率是跨文化沟通的必然成本’?”
工坊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工坊的门被推开。玄微子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光弦,”他说,“能出来一下吗?”
工坊外的走廊,透过水晶墙壁能看到山谷里忙碌的景象:农业区的晨曦金穗开始第二轮播种,工业区的新型飞舟正在试飞,居住区的孩子们在嬉戏玩耍。
一切都显得如此生机勃勃。
但玄微子的表情与这景象格格不入。
“出什么事了?”光弦问。
“上清天界传来消息,”玄微子压低声音,“‘守旧派’正式组成联盟,名号为‘正统天道维护会’。”
光弦的光线波动了一下:“他们想做什么?”
“公开宣称:新纪元融合过度,导致各文明‘特色丧失’;资源全面开放造成‘灵气稀释’;纪元遗产研究院的成果‘违背天道自然’。”玄微子顿了顿,“他们还特别提到了第六纪元遗民,说……‘非本纪元生命过度参与本纪元事务,有违轮回常理’。”
光弦沉默了。
七个月来,他一首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排斥——不是来自研究院的同僚,而是来自更广范围的、看不见的暗流。有些修士看遗民的眼神带着探究而非尊重,有些言论在传讯网络中悄悄流传,有些势力对遗民提供的技术既想使用又心存戒备。
但他选择忽略。因为总体趋势是好的,因为大多数人是善意的,因为……他太渴望相信这个新生的纪元会不同。
“他们有多少支持者?”光弦问。
“明面上三十七个宗门,暗地里可能更多,”玄微子说,“关键是,他们的论点……并非完全无理取闹。”
他调出一片光幕,上面是守旧派发布的《正统宣言》摘要:
“一、文明融合当有度。若所有文明趋于同质,则多样性何在?
二、资源开放当有序。若灵力如水流般随意流通,修行体系根基何在?
三、历史遗产当慎用。若滥用前纪元之力,本纪元之独特性何在?”
光弦仔细阅读,光线缓慢明灭。
“他们说的……部分是对的,”他承认,“如果所有文明变得一样,那确实失去了融合的意义。灵力自由流通确实会改变修行生态。而如果我们遗民的存在让你们过度依赖第六纪元技术,那也是在削弱第九纪元自身的创造力。”
玄微子摇头:“但他们忽略了关键一点——这些不是‘问题’,而是‘选择’。我们不是在被迫同质化,而是在自主选择借鉴什么、保留什么;不是被资源流动冲垮,而是在建立新的分配规则;不是依赖前纪元遗产,而是在此基础上创造新的东西。”
“但他们担心,”光弦轻声说,“担心选择的权力最终不会落在每个人手里,而是落在……像我们这样的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