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境,玉衡宫。
时值初夏午后,阳光透过繁茂的灵植枝叶,在殿前回廊洒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微风和畅,带来满园草木花果的馥郁芬芳,混合着殿内幽幽的沉水香,令人心旷神怡。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自润玉首次踏入玉清境,与微明一同受教于太皞帝君门下,转眼间,两千载光阴已如乌飞兔走。白驹过隙,昔日尚带稚气的少年少女,也在岁月无声的雕琢与彼此相伴的温暖中,悄然褪去青涩,显露出愈发夺目的风华。
此刻,玉衡宫临窗的偏殿内,一片静谧。唯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偶尔打破这份宁静。
一张以整块温玉雕琢而成的棋盘,静静放置在靠窗的矮几之上。棋盘两侧,对坐着两人。
润玉一袭月白云纹广袖长袍,墨发以玉色玉冠一丝不苟地束起。两千载光阴,将他雕琢得愈发清隽端方,风姿卓然,眉目间那股天生的清贵与温润,如今也沉淀得更加深邃。
此刻,他身姿挺拔,端坐于棋案一侧,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目光落在棋盘纵横交错的经纬之上,姿态从容,气度沉静,已隐隐有渊渟岳峙之姿。
而他对面,微明则随意许多。
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轻纱襦裙,墨发半挽,只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松松固定,余下青丝如瀑般垂落肩头。那张本就精致的脸庞,如今褪去了最后一丝孩童的圆润,出落得越发眉眼如画,顾盼生辉。此刻,她正微蹙着娥眉,一手托腮,另一只手摩挲着指间的一枚墨玉棋子,目光在棋盘上逡巡,似乎在苦苦思索破局之策。
棋局已至中盘,黑白双子纠缠厮杀,看似胶着,实则白子已隐隐布下天罗地网,对黑子形成合围之势。微明手中这枚黑子,无论落在何处,似乎都难以挽回颓势。
她无意识地轻咬下唇,留下一点浅浅的齿痕。歪头思索间,耳垂上悬挂着的一对小巧玲珑的碧玉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珠链摇曳,悠悠荡荡,在午后阳光下折射出细碎温润的光泽,也荡进了对面之人的眼底,荡得润玉胸膛内那颗沉稳跳动的心也随之轻晃,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润玉虽然瞧着一副专心对弈、凝神思索的君子模样,可只有他自己知晓,在这局手谈之中,真正牢牢牵动他全部心魄、让他无法移开视线的,从头到尾,都是面前这个灵动鲜活、眉目如画的姑娘。
“唉……”
良久,一声小小又无奈地叹气声响起,微明终于放弃了挣扎,她放下手中那枚已被握得温热的棋子,不再试图寻找“生机”,转而将手肘撑在冰凉光滑的棋桌边缘,单手撑住自己小巧的下巴,抬起眼眸,望向对面的润玉。
“好罢,我认输啦。”
她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棋差一着的懊恼,却又更多是输得心服口服的爽快,一个明朗又带着几分俏皮揶揄的灿烂笑容绽放在她的脸上,“不愧是应龙大殿,润玉哥哥的棋艺,又大有进益了呢。”
“……并非是润玉有什么长进。”润玉放下手中的白子,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棋盘上散落的棋子,他的声音如同清泉淌过山涧,明明是天生的清凉甘冽,却在面对微明时,从来都浸染着无尽的温情与柔意。
“是微儿你……用心不专。”他抬起眼眸,目光温和地看向微明,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可目光却认真落在微明脸上,试图捕捉着她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
“不知是何等要事,引得微儿如此在意,竟连在同润玉对弈之时,都频频分神?”
“咳……!”
听闻这话,正端起手边的清心茶浅啜一口的微明,险些被呛住。她连忙放下茶盏,掩唇轻咳了两声,白皙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可疑的的淡淡红晕。
她心虚地移开目光,不敢与润玉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对视。
润玉说得没错,她今日的确“用心不专”。
这十几年间,天界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帝仿佛终于“记起”,在备受宠爱、光芒万丈的旭凤之外,他的膝下还有一个名为“润玉”的儿子。于是,润玉被召见的次数,开始以一种不规律的频率大幅度增加。近些日子以来,润玉更是频繁地被唤入九霄云殿,参与一些无关痛痒的、或明显是陪衬性质的议事。
微明细细算来,因着这些突如其来的“父爱关怀”,她同润玉已有小半年的时光,未能像今日这般,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处,悠闲地对弈、品茶、说话了。
所以,她方才哪里是在认真思考棋局?分明是借着“对弈”这个光明正大的名头,偷偷欣赏心上龙如今越发清隽端方、风姿卓绝、一举一动都叫她心旌摇曳的模样。
而润玉眼中她的“频频分神”……真相其实更让她羞于启齿。那是因为她的目光,在不知不觉中,已悄然“分神”到了润玉那身素白如雪、层层叠叠的衣袍之下——衣襟因他端坐的姿势而微微敞开,露出了一小截线条优美、肤色如玉的锁骨。那一点惊鸿一瞥的风景,在素白衣料的映衬下,更显得分明而诱人,直勾得她心头好似有羽毛轻搔,痒痒的,带着一种隐秘的、让她自己都脸红的窥探欲。
可这般心思,如何能照实说出口?
微明又轻咳了一声,努力压下脸上的热意,顶着润玉投过来的目光,胡乱从身侧的矮几上抓过一柄轻罗小扇,仿佛天气突然燥热起来一般,对着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扇了几下,借此掩饰道:
“嗯……也没什么事……”
她眼珠转了转,迅速在脑海中搜寻着能转移话题又不会显得突兀的“理由”。电光石火间,她想到了前几日祖父与她提及的一件事,立刻有了主意。
“就是……”她放下扇子,语气故意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烦恼与认真,“我就是想到了,前些日子祖父收到了天界递来的请帖,说是要在你生辰那日,为你举办正式的成年大典。”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润玉的神色。
“可祖父同我说了,他此番并不会亲自出席。赴宴的一应事宜,全权交予我来处置,只当是……对我日后执掌玉清境事务能力的一次小小考验。”
她说着,从舒适的圈椅中站起身,抱着手臂,开始在润玉身周那方寸之地走来走去,有些真切的烦躁起来。
“可这到底是天界这么些年来,头一次正儿八经地为你举办宴会,意义非同一般。我……我有点拿捏不好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