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漱玉在马车上摇摇晃晃地睡了一觉,醒来时正好听见车夫勒缰的声音。她掀开帘子,入目是一道蜿蜒的石径,两侧种满了丹桂。金红的花蕊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香气浓得像化不开的蜜,裹着秋日微凉的晨风扑面而来,熏得她又昏沉了几分。
她下了马车,周遭多是熟面孔,低着嗓音笑或谈,密密麻麻的。
没人上前与她打招呼,她先垂头拍了拍袍子。
“祝大人,这边请。”总算有一位穿着鹅黄比甲的丫鬟迎上来,手里端着银色托盘,上头齐整的码着数枚香囊。
祝漱玉随手拣了一枚青色的,系在腰间,抬步就走。
丫鬟跟在后头又道:“园中设有十处花境,大人可以随意赏玩。宴席设在正厅,未时末开席。”
祝漱玉随心点了点头,顺着人流往园子里走。
园中果然处处是景。金盏银台、十丈珠帘,一盆盆摆在太湖石砌成的花台上,高低错落,远远望去像一座用花堆成的小山。
风一吹,细碎的花瓣便簌簌地落,像是下了一场绚丽彩色的雨。
沾在地上,三五成群的宾客在各处花境间流连,地上花瓣时飘起一场浪,百转千回后落到别处,或是乌发间变成簪子,或是衣领上化为绣头。
小姐们拿着团扇半遮半掩,公子们三三两两站在廊下。
祝漱玉走得不快不慢,目光从人群间穿过去,像一条猫在石缝里钻。
她看见了荀蘅晚。
荀姑娘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褙子,站在一株丹桂下,正微微偏头听身旁的丫鬟说着什么。
日光落在她的发髻上,那支赤金衔珠步摇一晃一晃的,许多人都在暗暗地瞧她——倒不是打量,只是她生得白,阳光透过丹桂缝隙落在她脸上,竟像她在发着金灿灿的光。
发髻盘得干净,露出一张洁净的脸。眉若远山蜿蜒,一双大大的丹凤眼狭长微挑,瞳仁黑白分明,像秋水的倒影,清清冷冷。唇瓣丰厚殷红,轻轻一笑露出几颗乳白的小牙,不遮不掩,大方动人。
祝漱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绕过一道假山,眼前豁然开朗。正厅前的空地上搭了一座彩棚,棚下摆着数十张条案,铺着秋香色的绸缎,上头错落有致地列着各色珍玩。
远远望去,金玉交辉,珠光宝气,在秋阳下晃得人眼花。
已有不少宾客聚在棚下,三三两两,低声议论。
“这尊玉佛,是太师送给昌王妃的。”说话的男人是户部员外崔珪,穿着鹦哥绿袍子,指着棚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他声音敞亮,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据说是从天竺运来的整块羊脂白玉,请了教中最好的工匠。”
抬起手竖起三个手指夸张的:“雕了整整三年!”
祝漱玉看过去。
那尊玉佛约莫一尺来高,通体莹润,色泽温腻如凝脂。
佛面低垂,眉眼微阖,唇边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晕。
“三年?”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煞有其事的捧哏“那得多少银子?!”
祝漱玉在心底鄙薄着:这个赵靖,看昌王炫富心痒难耐了是吧。
她将目光从那尊玉佛上移开,落在旁边的几只锦匣上。匣子开着口,里头盛着各色奇珍——碧玺手串,珠子颗颗浑圆,色泽从浅粉到深红渐次过渡;
白玉如意,通体无瑕,柄上刻着蝙蝠祥云,寓意福从天降;
金累丝嵌宝的香炉,工艺繁复得叫人眼晕,焊点密密麻麻,绝非俗物。
宝物大大小小的看不过来,祝漱玉叹了一口气,感叹这人世间的浮华。
大家是受邀来瞧花的,可半数人都聚集在此看这些没有灵气的死物。
她转身要走,人群忽然又是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