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承笺听见这话,竟轻轻笑了一下。
“不过一本练字的帖子,算什么旧物。”他说着便翻开了一页,“这是我十岁那年,父亲给我的。”
“那时他总逼我每日临三页帖,我嫌烦,十回有八回是敷衍着的。”
“如今搁在书架上也是吃灰,你拿去用,倒不算糟蹋。”
白砚铎依旧没动:“属下字粗,怕污了二少爷的东西。”
“又不是供着的玉器。”穹承笺道,“练坏了,反而是它该有的用处。若真是什么贵重东西,放这儿这么多年,不得早被贼人偷了去?”
他说到这里,语气淡了些:“你往后要替我誊电稿、写单子。字既认得,便索性写得明白些,省得日后误事。”
见白砚铎还是不动,穹承笺懒得再同他绕弯子,伸手把字帖往他面前一推,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你若还要多言,我便当你是嫌我字丑。”
白砚铎闻言,终于接下了那册薄薄的字帖。
“属下不敢。”
穹承笺头也没抬,翻看起了医院的药单:“那就好好学。”
白砚铎低头看着手里的字帖,过了许久,才将它压在自己手边的电稿最下面。
这一回,他总会先看一眼穹承笺方才写下的那三个“醚”字,再慢慢把笔尖落到纸上。
待电报稿尽数誊毕,穹承笺刚踏出书房门槛,便见王管事踩着湿青石板快步进来:“二少爷!医院那边刚差人跑着送来的,说是十万火急!”
穹承笺伸手接过粗布包。
布包层层裹得严实,拆开是一沓用牛皮纸封得齐整的清单,最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他展开字条,是陈院长的瘦硬字迹,潦草得几乎辨不清形:
【已将三家分药房急药尽数挪来,仅可撑过今明两日。然药房亦已告罄,断不可再挪。缺口细数俱在单上,望二少爷早做定夺。】
穹承笺又翻了翻那摞清单,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药名、剂量、合计。
最末一页,用朱砂红笔重重写了个总数。
他捏着那张纸,廊下的风卷着雨丝吹过来,掀动纸页边角,发出细碎的声响。
良久,他抬起头:“王管事,你去一趟大少爷院里,说我即刻去前厅见老爷,问他要不要一同过来。”
“是!”王管事应声,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穹承笺深吸了一口气,将清单仔细折好,揣进贴身的衣袋里,抬手理了理长衫的衣襟。
他抬步往前厅的方向走去。
远处正房的灯火通明,隔着重重雨雾望过去,那片暖黄的光,竟透着说不出的冷。
——
穹承笺走进前厅。
穹成墨指尖转着一枚羊脂玉扳指,不快不慢。穹承业刚赶过来,坐在侧首的梨花木椅上。
穹承笺没打算绕半分弯子,径直将那张折得齐整的清单搁在桌上。
穹成墨伸出两根手指,把纸拨到面前一寸,眼皮都没抬,粗粗扫过一眼。
“这点银子,穹家自然拿得出来。”
穹承笺抬眼看向他。
穹成墨随手将清单推了回去:“可你今日,已经先斩后奏挪了三家分号的现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