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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乌拉斯(第4页)

然后他转身走入一旁的小径,从另外一个方向穿过校园,去了火车站,搭一趟早班火车去了尼奥埃希拉。在这个该死的星球上,那里会有一扇门是敞开着的!

在火车上的时候,他想到可以试着离开伊奥国,之后也许可以去本比利。不过他也没太当真,他只能坐船或乘飞机走,肯定会被追上被截住的。唯一一个能够躲开那些呵护备至的好心主人视线的地方就是他们自己的大城市,在他们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这不是一次出逃。就算真的离开这个国家,他也依然被禁锢在乌拉斯。你不能称之为出逃,尽管这些有着条条框框国界的政府主义者会这么说。一段时间里,那些呵护备至的好心主人会暂时以为他出逃了,想到这一点,他突然觉得很振奋,而他已经好多天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这是入春以后头一个真正暖和的日子。田野一派绿意,还有水光闪现。草场上,母畜身边跟着小崽。小绵羊尤其可爱,蹦蹦跳跳得像一个个白色的弹力球,尾巴不停地打着转。他旁边的一个围栏里是公羊、公牛和牡马,它们长着粗壮的脖颈,雄赳赳地站着,就像带电的雷雨云。

池塘里积满了水,白色鸥鸟在蓝色的水面上飞掠而过。上方,浅蓝色的天空中点缀着片片白云。果树的枝条上缀满了红色花蕾,有一些花已经绽放,花瓣是玫红色或是白色。谢维克透过车窗望着外头,他发现,即便是如此美景,也难以平复自己烦躁和叛逆的情绪。这样的美是不公平的。乌拉斯人凭什么享有这样的美景?为什么上天对他们如此慷慨、如此厚爱,而他的同胞们得到的却是那么少,那么少?

我这种想法简直就像一个乌拉斯人,他告诫自己,像个该死的资产者了。似乎报酬就意味着全部,似乎美丽,甚或生命都是可以挣来的!他努力让自己什么都不想,就那样往前探着身子,看着柔和的天空,看着阳光,看着在春日原野上欢蹦乱跳的小绵羊。

尼奥埃希拉是一座拥有五百万人口的城市,精巧的光彩夺目的高楼在河口那片绿色沼泽地里拔地而起,好像这个城市是用雾气和阳光建造出来的。火车平稳地沿着一座长长的高架铁路蜿蜒而上,城市在眼前越来越高大、明亮,感觉越来越真切。最后,突然之间,它吞没整列火车——火车驶入一条铺有二十道铁轨的漆黑的地下通道,耳边传来巨大的轰鸣声,随后火车将乘客带进了宽敞明亮的中央车站。车站正上方是一个象牙色与天蓝色相间的巨大穹顶,据说这是所有已知星球当中人工修建的最为庞大的穹顶。

这座广阔无垠、天空一般的穹顶下方,是抛光的大理石地面。谢维克穿过这片辽阔的空间,终于来到长长一溜门面。不时有人走过来,每个人都是孤立的,带着各自的目的。在他看来,这些人全都忧心忡忡。他在乌拉斯人脸上经常能看到这种忧虑的神色,觉得很好奇。这是否因为,不管他们多么有钱,还是得操心去挣到更多的钱,以免临死的时候穷困潦倒?还是说是出于愧疚,因为不管他们多么穷,总是有人比他们更穷?不管什么原因,总之每个人的脸上都有某种相同的神情,站在他们中间他觉得非常孤独。在逃离他那帮向导和保镖时,他并没有考虑过结果——在这样一个社会里,人和人之间彼此并不相互信任,最基本的道德观不是相互帮助,而是相互侵略——独自一人身处这样一个社会会是怎样?他感到了一丝恐慌。

他曾经模模糊糊地设想过,在城里四处溜达,跟那些无产阶层的人说说话,如果还存在有这样的人,或者说这样的阶层。可是所有这些人全都行色匆匆,都有正事要办,他们不想闲聊,不想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他们这种匆忙也感染了他。走到阳光灿烂、人潮汹涌的莫伊阿大街上的时候,他暗自想,自己也得个去什么地方。去哪里呢?国家图书馆?动物园?可他并没有观光的心情。

他犹豫着,无法做出决断,他在车站旁边一家售卖报纸和小饰品的店门口停下来。报纸上的标题醒目地写着“舍国派兵支援本比利叛军”,可是他对此无动于衷。他没看报纸,而是看着货架上那些彩色明信片,然后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有任何关于乌拉斯的纪念品。出门旅游应该带回一点纪念品的。他喜欢明信片上的图画,上面都是伊奥国的优美风光:他爬过的那些山、尼奥的摩天大楼、大学里的小礼拜堂(跟他窗外的景色几乎一模一样),穿着漂亮外省服装的农家女孩儿、罗达里德城堡,还有一张是他第一眼就留意到了的:一片开满鲜花的草地上,一只小绵羊正在蹬腿,神情极其可爱。小皮鲁恩肯定会喜欢这只小羊的。他每种卡片都选了一张,拿去柜台。“五张是五十分,加上小羊那张是六十分;一份地图,给您,先生,一共一块四。天气多好啊,春天终于来了,是吧,先生?先生,没有更小面额的吗?”谢维克拿出来的是一张二十元的钞票。他把买票时找回来的零钱摸出来,大致研究了一番那堆纸币和硬币上的面额,凑够了一块四。“正好,先生。多谢,祝您度过愉快的一天!”

礼貌也像明信片和地图一样,可以用钱买到的吗?他想着像阿纳瑞斯人去物资分发处领东西一样,径直去拿自己想要的东西,冲登记员点点头便转身离去。如果他那样做的话,店员对他会有礼貌吗?

毫无意义,这么想毫无意义。在资产者的地方,就应该像资产者那样想问题。像他们一样穿衣服,像他们一样吃饭,像他们一样行事,让自己也变成一个资产者。

尼奥市中心没有公园,这里寸土寸金,不能将土地浪费在福利设施上。他走进别人带他来过多次的那些恢宏壮丽、流光溢彩的街道。到了萨伊穆特尼维亚街之后,他赶紧穿了过去,他可不想重温那个白日噩梦。现在他身处商业区,到处都是银行、写字楼、政府大楼。整个尼奥埃希拉都是这个样子吗?那些巨大的石头玻璃盒子闪闪发光,就像一个个硕大的华丽包装,里面却只有空虚、空虚。

他经过一幢建筑,一层的窗子上写着“美术馆”。他走进去,想逃离这些街道带给自己的道德上的幽闭恐惧症,到美术馆里去发掘乌拉斯的美。可是,美术馆里所有画作的画框上都带着标签。他看着一幅画工很好的**画,标价是四千伊奥元。“这是菲·菲特的作品。”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侧,“一周之前我们还有五幅他的作品。要不了多久,它肯定会成为艺术市场上最值钱的东西。投资菲特作品绝对物有所值,先生。”

“四千元够这个城市两户家庭一年的开销了。”谢维克说。

对方打量了他一番,拖长音调说道:“是的,呃,您看,先生,这可是一件艺术品啊。”

“艺术?艺术应该是内心的自然流露。不然的话他创作这幅画是为什么呢?”

“按我看,您应该是一位艺术家吧。”对方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傲慢。

“不是,我只是看到屎的时候知道那是屎!”听了这话,经纪人赶紧往后退,退到谢维克无法够着他的时候才开始说话,其中有“警察”这个字眼。谢维克向他做了个鬼脸,大步走了出去。他顺着街道往下走,走到一半停了下来,他不能这样走个没完。

那么,又能去哪里呢?

去找个人……找个人,另外某个人。一个真正的人。找一个能够给他帮助,而不是兜售东西的人?谁呢?去哪里找呢?

他想到了奥伊伊的两个孩子,那两个很喜欢他的男孩子,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到其他合适的人了。随后一个影像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很远很小,同时又很清晰:奥伊伊的妹妹。她叫什么名字?她说过,你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此后她两次邀请他去参加晚宴,请柬写在那种散发着芳香的厚纸上,字体粗粗的,很孩子气。那两封请柬混在众多陌生人发来的请柬之中,当时他也没怎么在意。现在他想起来了。

与此同时,他也想起了另外一封信,那封莫名其妙出现在他外套口袋中的信:加入我们吧,我们都是你的兄弟。可是在乌拉斯,他找不到一个兄弟。

“你好?”

他说:“谢维克。”然后就不再做声了。电话对他而言,就是紧急状况时的一个联络工具,用以通知对方有人去世或是出生或是发生了地震。现在,他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谁?谢维克?真的吗?你能打电话来真是太好了!既然是你的话,我就一点儿都不介意被吵醒了。”

“你在睡觉?”

“香甜地熟睡,我还没起床呢。天气这么好这么暖和。你在哪里呢?”

“我想是在卡伊西卡伊街上。”

“随便在哪里,你都往外走吧。现在几点了?上帝呀,快中午了。嗯,我会到半道接你的。在老御花园里的游船池旁边。你找得到吗?听我说,你一定得在这儿待一阵子,今天晚上我要举办一个聚会,绝对像天堂一般美妙。”她接着又噼里啪啦讲了一通。谢维克全盘同意。他从柜台旁边经过时,女店员冲她微笑着说:“最好给她带一盒糖果,是吧,先生?”

他停下脚步。“应该这样吗?”

“总不会有害处的,先生。”

她的语气中有那么一点点的肆意和亲昵的感觉。店里的空气香甜温暖,似乎春天里所有的香味全都挤在这里。谢维克站在那圈华丽可爱的小盒子当中,目光迷离,活像那些围栏里的大型动物,那些被春天的暖意所麻痹的公羊和公牛。

“我会帮你挑好的。”店员拿过一个带有精致彩绘图案的小铁盒子,在里面装满玫瑰花状的糖果:小小的巧克力叶片、棉花糖的花瓣。她把小盒子用一张薄纸包住,放进一个银色的纸板盒里,再用玫瑰色的厚纸包起来,最后打上绿色的天鹅绒丝带。她这一连串极其灵巧的动作中带着一种轻松愉快、心领神会的感觉。

她把包好的礼盒递给谢维克,谢维克咕哝着表示了感谢,然后转身离去。她提醒他说:“十元六角,先生。”声音里并没有什么责怪。因为怜悯,她甚至会由着他走的;女人常常都会对强大的力量表示怜悯;不过他顺从地走了回来,如数交了钱。

他坐地铁来到老御花园,找到了游船池。宽敞明亮的环形水面上,一些打扮得非常可爱的小孩子划着一艘艘的小船。那些小船带有丝一般的缆索和如同珠宝的黄铜装饰,都是了不起的工艺品。他看到薇阿就在池子对面,于是绕过池子跟她会面。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公园里那些黑黢黢的树木上,嫩绿色的新芽正在绽放。

“我吃得太多了。”

“稍微走走,可以帮助消化。”

他们的确只是稍微走了走,在草地上慢慢地踱了十分钟之后,薇阿就姿势优雅地坐到一排矮树丛底下,树上开满金色的花朵,耀眼夺目。他在她身边坐下。他看着薇阿纤小的双脚,脚上是一双鞋跟很高的白色鞋子,塔科维亚常说的一个词窜进了他的脑海:“身体投机分子”。塔科维亚用这个词称呼那些将性作为武器同男人进行权力斗争的女人。薇阿是身体投机分子的终极代表。鞋子、衣服、化妆、首饰、姿态,她身上的一切都充满挑逗的意味。她那女性的身体经过如此精心的装扮和修饰,几乎都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了。她是伊奥人在梦境中、在小说和诗歌中、在他们无穷无尽的描绘**女人的绘画中、在音乐中、在那遍布曲线和穹顶的建筑中、糖果中、浴室里、床垫上备受压抑的种种性欲的化身。

她刮得光光的头上扑了一层掺了小云母片的滑石粉,微微的闪光让头部的轮廓显得不那么刺目。她披着一件薄薄的披肩,**的胳膊在其下隐约可见,显得纤柔迷人。她的胸部没有露在外面,伊奥女人的**是留给主人的,她们不会袒胸露乳地出门。她的手腕上满是金手镯,乳沟处的柔软肌肤上有一颗闪着蓝色光芒的宝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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