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正飘着灰蒙蒙的细雨,天色很黑,却没有路灯亮着。路灯柱倒是有的,可是灯却没有打开,也有可能已经坏掉了。四下里那些紧闭的窗户中漏出道道微弱的黄色光柱。街道那一头很明亮,因为有一扇门是敞开的。门口懒懒散散地坐了一群人,正在大声说话。人行道被雨水弄得滑滑的,上头乱扔了许多纸片和垃圾。他能看到的那些店面都很矮,全都拉着厚重的金属或是木头的门。只有一家店面,显然是遭过火灾,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大洞,破损的窗户上还挂着些碎玻璃片。人们匆匆地经过,像一个个静默的影子。
“请问,玩笑街怎么走?”他磕磕巴巴地问道。她漠然地瞟了他一眼,快步迈过最后几级台阶,一言不发便走掉了。
他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往下走。本来他还为自己的突发奇想以及成功逃离伊尤尤恩大学而兴奋不已,现在这种兴奋开始变成了忧惧,有一种被驱逐被追赶的感觉。他避开聚在门口的那堆人,直觉告诉他,一个单独的外来者是不应该去接触这种人的。他看到前头有一个人在赶路,于是赶上去,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那人说:“我不知道。”然后也走掉了。
现在别无他法,只能继续往前走。他来到一个相对明亮一些的十字路口,两头的路都是弯弯曲曲的,路边那些俗艳的告示牌和广告在细雨中闪着微弱的光芒。路边有很多的酒馆和当铺,有些还开着门。街上熙熙攘攘,酒馆里有很多人在进进出出。有个人躺在路边的排水沟里,外套揉成一团蒙着脑袋,就那样在雨天中躺着,也许是睡着了,也许是病了,甚至是死了。谢维克惊恐地看着这个人,以及眼前那些神情漠然的往来路人。
他这样呆立着的时候,有人在他身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这个人年纪大约是五十或六十岁,个子很矮,脖子是歪的,脸上胡子没刮,眼睛红红的,现在正咧嘴笑着,嘴里已经没有牙齿。他就那样傻乎乎地冲着这个惊恐的大个子笑着,一边伸出一只抖抖索索的手指着他,嘴里咕哝着:“你这些头发是咋回事?呃,呃,这些头发,怎么有这么多头发?”
“请——请问玩笑街怎么走?”
“嗯,玩笑,我就在开玩笑,不开玩笑的是我真的破产了。嘿,这么冷的天,你能给我点儿钱去喝上一杯吗?你肯定是有钱人。”
他把身子凑近了一些。谢维克往后退了退,看到对方摊开的手,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得了吧,先生,开个玩笑而已,一点点钱就行。”那个家伙机械地咕哝道,语气中没有胁迫也没有请求。他还是那样咧着嘴傻笑,手伸着。
谢维克现在明白了。他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拿出自己身上最后那点儿钱,塞到乞丐的手里,然后从乞丐身边快步走过,往最近一扇敞着的门那边走去。乞丐嘴里还在咕哝着什么,还想伸手抓他的外套。那扇门上面有一块牌子,写着“超值典当旧货”。屋里是一排排的货架,上面摆满了破衣服、鞋子、披肩、破工具、坏了的灯、单只的盘碟、茶叶罐、餐匙、小珠子以及其他各种残破的器物和碎片,每样垃圾上都标着价格,他站在这堆东西中间,一时间有些恍惚。
店主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
他是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子,跟谢维克一样高,不过背有点儿驼,而且非常瘦。他上下打量着谢维克:“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去那里找一个人。”
“你从哪里来?”
“我需要去这条街,玩笑街,离这里远吗?”
“你从哪里来,先生?”
“我来自阿纳瑞斯,月球。”谢维克生气地说,“我必须去玩笑街,马上,就今晚。”
“你就是那个人?那个科学家?你来这里做什么?”
“躲开警察的控制!你是想去告发我在这里呢,还是愿意帮助我?”
“见鬼。”店主说道,“见鬼。听我说——”他本来打算说点儿什么,说点儿别的什么的,却迟疑着打住了。“那你就去吧。”接着他马上又改了口,显然就在这片刻之间改变了主意,“好吧。我把店关了,带你去那里。等一下。见鬼!”
他去后面倒腾了一番,关上灯,跟谢维克一起走出店门。他把金属百叶拉门拉下来,锁好,再把店门锁上,然后跟谢维克说:“走吧!”跟着就飞快地往前走去。
他们走过二三十个街区,进入那些由弯曲街道和小巷构成的迷宫的深处。这里就是老城区的中心。街道上明灭不定,细雨轻柔地飘洒着,带出一种腐烂的味道,一种石头和金属被打湿的味道。他们拐进了一条没有灯光也没有路牌的小巷,两边都是高大的老房子,房子的底层几乎全是店铺。店主在其中一户的窗边停下来,敲了敲关着的窗户,这家店铺的铺名是:V。玛伊达,新奇杂货店。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门,当铺店主跟里头的人商量了一下,然后冲谢维克招招手,两人一起进屋。里面是一个女孩子。“杜伊奥在后头,进来吧。”她抬起头,借着后面走廊里传来的微弱灯光看着谢维克,“您就是那个人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急切,还怪怪地笑着,“您真的是那个人吗?”
杜伊奥·玛伊达年约四十,肤色黝黑,看上去很理性,又有些不自然。他正在一本书上写东西,他们进来时,他迅速合上书,站起身。他直呼其名地跟当铺店主打了招呼,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谢维克。
“杜伊奥,他到我店里来,问怎么来这里。他说,他是,你知道的,是那个来自阿纳瑞斯的人。”
“你的确就是,是吧?”玛伊达缓缓地说道,“谢维克,你来这里做什么?”他目光炯炯,警觉地看着谢维克。
“寻求帮助。”
“谁让你来的?”
“我问过的一个人。我并不知道你。我问他哪里可去,他说让我来找你。”
“还有别人知道你来这里了吗?”
“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明天会知道的。”
谢维克在一把木头椅子上坐下来,不过没脱外套。他累得身子发颤。“我是逃出来的,”他说,“从大学里,从那个监牢里逃出来的。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也许这里到处都是监牢。我来这里,是因为他们谈到了下层阶级、工人阶级,我想,这好像是自己人,这些人也许能够互相帮助。”
“你需要什么样的帮助?”
谢维克努力地让自己振作起来。他环视这间又脏又乱的小办公室,然后直视着玛伊达。“我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他说,“一种概念,一个科学理论。我从阿纳瑞斯来到这里,我原来以为在这里,我可以得出成果,将它发表。我当时没有明白,在这里,成果是国家的财产。我不是为某个国家工作的。我不能拿他们给我的钱和东西。我想要离开这里。可是我不能回家。所以我到这儿来了。你们不会觊觎我的科学成果,而且你们大概也不喜欢你们的政府。”
玛伊达微笑着。“是的,不喜欢,不过我们的政府同样也不喜欢我们。你挑的这个地方并不是最安全的,对你对我们都是……别担心。今晚就这样,我们会想出下一步的打算的。”
谢维克将外套口袋中发现的那张纸条拿出来递给玛伊达:“就是因为这个我才来找你们的。是你认识的人吗?”
“‘加入我们中来吧,我们是你的兄弟……’我不知道。也许是认识的吧。”
“你是奥多主义者吗?”
“一部分是吧,我是工联主义者,也是自由论者。我们跟舍国主义者、社会主义工人协会携手作战,我们都是反对中央集权主义。你知道,你来的这个时候可是一个非常时刻啊。”
“战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