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支了一张矮桌,严挚双脚叠着搭在桌面上,一手拿着长刀,一手拿着块绒布,耐心细致地擦拭着。
刀刃上映出他的半张脸,眉眼狭长,鼻梁高挺,唇角永远挂着一丝笑意,看上去倒像个游手好闲的世家纨绔。
下属拿着水壶过来,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大人,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严挚看都没看他一眼,漫不经心地道。
“既然平南王薛邑与前太子有师徒之谊,陛下也心知肚明那余孽十有八九藏在靖安。咱们为何不直接去靖安拿人,反倒要在这江陵城里耗着?”
严挚手上动作没停,嗤了一声。
“你以为,我们现在去平南王府就能找到人了?”
下属愣住。
严挚将绒布往桌上随手一扔,拿刀的手腕翻转,刀在空中画了个圈。
“薛邑是什么人?三朝元老,在靖安经营了二十年,他会蠢到把刘子懿藏在自己府里,等着你上门去抄?”
下属低下头去:“属下愚钝。”
“何止愚钝。”严挚语气散漫,“你再想想,南疆的叛乱是谁在平?”
“是……平南王。”
严挚利落地将长刀插回鞘中:“薛邑手握靖安三万守军,又兼领南疆平叛之责。如今南边的蛮子还没被彻底剿干净,朝中除他之外无人可用。陛下投鼠忌器,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动他。若我们此时贸然前去,万一把他逼上了反路,你我这颗脑袋够陛下砍几回的?”
下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那我们岂不是什么都做不了?既然如此,陛下又何必派您和凌大人前来?”
严挚闻言笑了,把双脚从桌上收下来,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才幽幽开口:
“其一,我们来了,就等于陛下的眼睛在这里盯着,那老东西多少会有些忌惮。更何况,我早就派人乔装改扮暗中盯着了,就算刘子懿藏在平南王府,他还能一辈子不出来不成?”
“其二嘛……”严挚停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微微拉深,“你不觉得,凌大人是个有趣的人吗?”
下属愣了愣,不明白这和凌大人有什么关系。
“凌巍是忠烈遗孤,自幼和前太子一同读书习武,又与洛宁公主青梅竹马。这样的情谊,他说背叛就背叛了……是不是太容易了些?”严挚语气玩味地道。
“大人的意思是……他并非真心效忠陛下?”
“是不是真心我说了不算,陛下说了也不算。”严挚道,“江陵离靖安不到三百里,若他真有异心,你说他会不会趁此机会暗中有什么动作?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机会让他动,然后看他怎么动。”
下属恍然大悟,又道:“大人,说起来……方才凌大人说要去周围看看地形,这都过去快一个时辰了还没回来,是不是有猫腻啊?”
严挚轻笑一声,把水壶搁回桌上。
“急什么,我已经让人跟着了。”他重新往椅背上一靠,饶有兴趣地道,“放长线,钓大鱼。等着看吧。”
下属露出钦佩之色,嘴皮子也跟着利索起来:“怪不得陛下最信任您,大人思虑如此周全,日后定能——”
“行了,”严挚打断了他的话,“少说那些没用的。”
下属讪讪地笑了笑,识趣地住了嘴。
严挚看着手里的刀,什么高官厚禄、封妻荫子,在他看来都是狗屁。
倒不如只做一把刀,锋利、可靠,直到有一天被主人放回刀鞘里锈掉为止。
思绪正飘散着,城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
严挚抬眼望过去,只见两个手下架着一个人踉跄地从城门进来,那人双腿已经使不上力,全靠两侧的人撑着。走近了,他才看清那人是凌巍。
他的胸口插着一柄匕首,刀柄外露,周遭的衣料早已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衣摆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了血色,连那双一贯凌厉的眼睛此刻也半闭着,眼神涣散。
严挚猛地站起身,大步上前:“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