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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进医疗翼(第1页)

庞弗雷夫人把艾米的右手包扎好之后,又检查了她的右膝。旧伤复发,磕在石板地上的角度太寸,刚好撞在孤儿院时代那道旧伤的位置。

艾米在孤儿院时曾从楼梯上摔下来过,那次右膝撞在台阶边缘的旧石板棱角上,科尔夫人用一卷从教堂旧捐助箱里捡来的纱布替她随便缠了几圈,没有冰袋,没有止痛咒,只有一个小男孩蹲在她面前,用他刚从厨房后门捡来的粉笔碎块在石板地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说“你不要动,等它自己好”。

那条线和后来被艾米画在孤儿院旧课桌底板上、又被他用同一截粉笔从她的方向往自己那边画偏整整大半英寸的线是同一条。只是那时的粉笔是白的,此刻缠在艾米膝盖上的是庞弗雷夫人刚从消毒柜里拿出来的新绷带。

庞弗雷夫人皱着眉给她敷了消肿的药膏,一边敷一边唠叨说她当年从扫帚上摔下来的魁地奇伤员都没她这么能攒旧伤,然后指挥助手给她左手腕也缠了一圈弹性绷带,刚才用手肘撑地时挫伤了腕关节,艾米一直没吭声,直到庞弗雷夫人捏到她腕骨侧面时她才极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里德尔站在医疗翼的窗边,背靠着窗台,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庞弗雷夫人和助手在她身边忙前忙后。他的站姿和平时在委员会会议旁听席上一样:后背挺直,肩膀平稳,表情纹丝不动。

但庞弗雷夫人的助手在给艾米换冰袋时不小心碰了一下艾米的膝盖,艾米还没出声,里德尔已经往前走了半步。助手被他那半步吓得手抖了一下,冰袋差点掉地上。艾米抬眼看了他一下,眼尾有一个极细微的收紧,不是责备,是提醒。

“她手腕还有一处,”里德尔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语调平稳,但每个字的间距比平时短,“右腕外侧。她摔下去时用手掌撑地,挫伤不会只在左手。右手掌心擦伤的同时右腕也承重了。你再检查一遍。”

助手连忙又抬起她的右腕检查了一遍,果然在外侧骨突处找到了一块已经开始泛青的挫伤。艾米低头看着助手给她右腕也缠上绷带,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嘴角轻轻抿了一下。

里德尔继续站在窗边,没有再往前走,但他交叉在胸前的右手拇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小拇指上的戒指。那是斯莱特林的旧戒指,戒面刻着与密室石台和冈特老宅废墟铁箱底部那块碎角旧印章完全相同的蛇纹,底座内侧刻着一行她很多年前在庄园密室第一次看到时就认出、却从未向他求证过的蛇语符文,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话:“你不会独自躺在这里。”

里德尔把它戴在小拇指上。这个位置离无名指太近,近到每一次他在夜深时批改论文批到最后一页、发现她蜷在旧扶手椅里睡着了,都会把戒指从这根手指上退下来放在笔架旁边,以免戒面的棱角在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时压到她的指节。

此刻里德尔摩挲戒指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是他在一层一层把那股还在血管里冲撞的魔力压回去,压进戒面那道被他无意识捏出的极细刻痕里。

上一次里德尔把这道刻痕抚平还是在密室里第一次握住那根蛇形魔杖时,杖身在他掌心发出极低沉的嗡鸣并与戒面上的蛇纹同时共振,他在密室出口那道被新解开虫纹的拱门内侧站了很久。此后这些年里,戒指再也没有被他的魔力失控压出过任何刻痕。直到今天她从展厅的地面上抬起眼睛看他。

“还有后腰。”里德尔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余地,“艾米摔倒时侧门支架的边角刚好在她身后。她刚才从走廊走过来时重心一直往左偏。不是因为右膝,是因为右后腰被撞到了。你让她侧过来。”

庞弗雷夫人直起腰,回头看了他一眼。她见过无数个在医疗翼里指手画脚的家属:有吼人的,有哭的,有把魔杖抵在治疗师脖子上威胁必须用最好药膏的。

但汤姆·里德尔站在窗边用课堂提问的语调逐条列出伤处位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份被她自己忽略、却早已被他从头到尾逐行复核过的伤情鉴定报告上撕下来的。她没有反驳,只是让艾米侧过身,撩起袍角检查了右后腰。果然有一块巴掌大的淤青,边缘已经开始发紫。撞得比膝盖更深,皮下出血的面积在灯光下肉眼可见。

艾米在被按到淤青时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声音很轻,压在喉咙底,但里德尔听到了。他把交叉在胸前的右手放下来,垂在腿侧,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庞弗雷夫人把几处新伤都处理完之后直起身扫了一眼病床边的记录板,说问题不算太严重但右膝旧伤需要静养几天,其他挫伤三天内就能消肿,然后带着助手出去取下一轮药膏。“你的伤口我已经包扎完了。至于别的事,我用不着提醒你。”她从里德尔身边经过时停了极短的一拍,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医疗翼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艾米坐在床边,右腿伸直搁在叠好的毯子上,左手腕缠着弹性绷带,右手掌心包着消毒棉球和愈合绷带,袖口被剪开了一道口子。她的头发从耳后散了几缕下来,落在锁骨旁边。她把那只画歪猫的杯子放在膝上,杯里的姜茶已经凉了。她低着头,用没受伤的左手食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抬起眼看里德尔。

里德尔站在窗边,逆着窗外的光,轮廓被勾成一道极暗极深的剪影。窗外的老山毛榉树正在午后阳光下轻轻旋动自己的无线电脉冲,树下那圈很早以前被里德尔和艾米第一次路过禁林边界时发现的獾形纹痕被冬日的苔藓衬得隐隐泛着金属灰,隔着城堡草坪和新安的弯道护,养护阵的脉动仍然隐隐传来。

里德尔交叉在胸前的双手已经放下来了,但肩膀还是端得很平,整个人绷得比刚才在讲台上还要紧。他的眼睛落在她包着绷带的右手上,又移到她伸直的右膝,再移到她放在膝上那只画歪猫的杯子。他的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但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

“汤姆。”艾米叫里德尔的名字,声音很轻,比平时流转中心关门时还轻,“过来坐。”

里德尔走过去。里德尔没有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里德尔蹲下来,和艾米平齐,右膝点地,左臂搁在自己膝上,视线从她的右膝扫到她的右手腕,再从右手腕扫到她脸上。

然后里德尔抬起手,把她搁在膝上那只包着绷带的右手轻轻拿起来,翻开手心。绷带是纯白的,庞弗雷夫人缠得很整齐,从虎口绕到掌根再绕过手腕,和她多年前在孤儿院厨房里第一次替他包扎手指时用的是同一种十字交叉绑法。

那时里德尔刚学会用无杖魔法移动厨房盐罐不久,被科尔夫人发现后罚他削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土豆,里德尔在削土豆时不小心在食指上切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艾米把从女修士旧药箱里翻出来的唯一一卷纱布按在他手指上,缠得太紧又拆掉,拆掉又重缠,反复好几遍才找到不让他疼又不让纱布滑脱的松紧度。

此刻里德尔的拇指在绷带表面极轻地滑过,正好停在艾米当年第一次替他包扎时同样的位置——掌根偏虎口那道被石板擦伤的边缘。然后又把目光移到她右膝的旧伤上,那上面的消肿药膏还没完全吸收,膝盖骨外侧的肿胀在灯光下轮廓分明。他的拇指在她绷带上停了好几拍,没有说话。

“还有哪里。”里德尔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除了庞弗雷夫人处理过的这几处。”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你把能找的都找出来了。手腕那个我都没发现,你比我还先知道。”艾米轻轻笑了一下,把右手从里德尔掌心抽出来,反过来覆在他手背上。她的手心包着绷带,触感粗糙,但她的指尖很轻地按在他指节上,和她每次在他状态不对时在流转中心的办公桌下轻轻按住他握笔过紧的手背时做的一模一样。里德尔沉默着,目光从她的右膝旧伤上移开,又落回她脸上。

里德尔的表情还是纹丝不动。但艾米看到了里德尔眼尾那道细纹。那道她在孤儿院第一次发现他忍笑时出现的细纹,此刻不是上扬,是往下收了极细微的一点点。里德尔在心痛。不是怪谁,不是怨谁,不是要让任何人为这件事付出代价,只是单纯地看到她右膝上那块旧伤又肿起来、看到她袖口被剪开、看到她掌根缠着绷带还在对他笑时,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艾米看着他蹲在地上袍子沾灰的样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在孤儿院后院那棵老槐树下,里德尔蹲在地上用粉笔碎块画那条歪歪扭扭的线让她别动,他的膝盖也是这样磕在泥地上,袍角被泥水泡湿了一大块。

那时候艾米不知道里德尔会成为斯莱特林的继承人,不知道他会在禁林深处独自找到那座沉睡了近千年的庄园,不知道他会在密室的石板前戴上那枚戒指然后站了很久,不知道他会在以后全世界都把他当成救世主的某一天,在她被撞倒在地时失控。她只是觉得,这个蹲在地上不肯坐到椅子上来的男人,和那个在孤儿院后院蹲在泥地上画线的男孩,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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