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沉默的鹿清彤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泠如水,带着几分不冷不热的笃定:“天家联姻,何曾管过你们事先是否相识、是否情投意合?圣人看重的,不过是被赐婚的这员大将,是否值得他用一个女儿去拉拢、去捆绑罢了。此事,确实怨不得将军。”
这话看似是在替孙廷萧解围,但那语气中透出的几分疏离与通透,却让孙廷萧听得脊背一凉。
他深知这位女状元是真个把局势看得分明。
为了掩饰这份尴尬,这位堂堂大将立刻换上了一副久在军营里磨练出的“二皮脸”做派,他揽过赫连明婕的肩膀,对着鹿清彤挤出一个浑不在意的糙汉笑容:
“清彤说得是!这等拉拢人心的手段,当我没见过世面么?再说了,北边那十万胡狗随时可能南下,这战事怕是很快又要再起。我这等刀头舐血的武夫,哪有什么闲工夫去成亲?这等指婚的破事儿,且拖着便罢!嘿嘿……嘿嘿……”
如今孙廷萧半点做不得名将大帅的样子,只顾着给赫连小宝贝儿堆笑了。
鹿清彤自是不去理会孙廷萧那番故作浑不在意的说辞。
她拂了拂青衫下摆,径直走到院中的那处石亭里,寻了个石凳默默坐下,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池子里那几尾游弋的锦鲤。
见她这般模样,赫连明婕赶紧凑了上去,像只粘人的小猫般依偎在鹿清彤身边,搂着她的胳膊软声宽慰道:“没关系的鹿姐姐。你忘了咱们之前在广年城外是怎么定下的规矩?咱们不是说好了,若是萧哥哥日后又想收什么新的女子进房,需得咱们五个都点头乐意才行么?只要咱们不答应,那什么公主也休想进门!”
话刚出口,这天真的草原少女忽然自己就愣住了。
她虽不是中原出身,不懂中原礼法,却也明白,这可是当今天子亲自下旨的赐婚。
那可是大天汉最尊贵的公主殿下,哪里轮得到她们这几个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的女人来挑剔乐不乐意?
赫连明婕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懊恼,赶忙找补道:“不……不过,鹿姐姐你别愁,萧哥哥那般厉害,他刚才不也说了么,定然会想尽办法去拖延这桩婚事的。那公主既然说是常年病着,说不定也没法成婚,拖着拖着,便不了了之了呢。”
听着这不着边际的安慰,鹿清彤那一直紧绷的清冷面庞上,终是忍不住浮现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她伸出纤长微凉的玉指,轻轻点了点赫连明婕的额头,幽幽地叹了口气:
“傻妹妹,真当我是那等只会争风吃醋的深闺怨妇么?”
鹿清彤抬起头,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眸子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锐利。
她目光穿过庭院,看向站在不远处正竖起耳朵偷听的孙廷萧:“这飞醋有什么好吃?我担心的,根本不是将军身边多一个女人。”
“圣人今日这般安排,又是‘明升暗降’夺了兵权,又是‘下嫁公主’捆绑联姻,足以见得他对将军的忌惮,其实不亚于往日对安禄山的……”鹿清彤那秀气的眉头再次紧锁,语气变得分外凝重,“柔福公主既然是圣人亲自指给将军的正妻,一旦迎进府来,便等同于在将军的枕边安插了圣人最信任的耳目。”
她看着孙廷萧那渐渐肃然的面庞,字字诛心地剖析道:“且不说日后咱们姐妹与将军相处是如何的诸多不便。只说将军从此以后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甚至连在书房里看哪一份公文,只怕都要落入那公主的眼中,进而直达天听。将军那本就不受羁绊的性子,日后便不免要处处受制、步步惊心了。”
鹿清彤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望向北方那灰蒙蒙的天。
她那端庄的身影在此刻显得格外的萧索与苍凉:“幽云十六州如今尚在胡人的铁蹄之下遭受蹂躏,生灵涂炭。可咱们这位高高在上的圣人……在这等国破家亡的关头,满脑子盘算的,却依然只是这些用来防备前线武将的阴私手段……”
“这等朝廷……”鹿清彤那两瓣薄唇微微颤抖着,最终将那大逆不道的话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只化作一声沉痛的叹息。
见鹿清彤那般沉痛,孙廷萧倒也没有去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完。待到气氛沉寂下来,他方才迈开大步走入石亭。
“咱们这冰清玉洁的状元娘子,跟着孙某在军中混久了,如今都学会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背后议论当今圣人了。”孙廷萧嘴角挂着一抹看似混不吝的笑意,语气中却透着毫无保留的信任,“我看你也不是捻酸吃醋的寻常女子,这番分析,切中肯綮!”
他走到石桌旁,看着两位红颜知己:“战事方面且放宽心。如今胡骑尚未大举南下;这河北的防线上,又有岳飞、徐世绩、郭子仪等几家当世大将在那儿顶着。这局面,比起先前安禄山那十几万大军兵临邯郸,已是不知要好上多少倍了。”
孙廷萧顿了顿:“既然麻烦事来了,那从今日起,咱们的‘沙场’便是在这错综复杂的朝堂之上,先将这行在汴州的纷扰给理弄清楚。”
说到此处,这位刚刚还满腹韬略的统帅,忽然熟练地换上了一副“二皮脸”的做派。
他长臂一伸,一手一个,顺势便将鹿清彤那柔韧的小腰与赫连明婕的肩膀同时搂进了怀里。
“这几日,玉澍被留在宫里陪皇后,念晚又要在太医局当值,必是不能在这馆驿下榻了。”孙廷萧将下巴搁在鹿清彤的肩膀上,没皮没脸地叹了口气,还刻意装出了一副英雄落寞的可怜相。
“你们看看,我这堂堂平叛的大将军,如今被圣人夺了兵权,远离了自己那些出生入死的老兄弟。眼看着就要去跟着康王当个管后勤的运粮官,这身边啊,便只剩下你们两个能陪着我了。唉,这日子,可真是凄凉啊……”
听着他这番半真半假的抱怨,鹿清彤那原本紧绷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她虽明知这男人是在插科打诨、转移话题,但想到他这等本该在疆场上金戈铁马、快意恩仇的猛虎,如今却要被困在这汴州城里被皇权摆弄,心中倒也真切地生出了几分怜惜。
她没有推开孙廷萧那作怪的大手,只是侧过头,白了他一眼,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与周全:“你少在这儿装可怜,马上就有公主殿下为妻了,还什么只剩两个……”
鹿清彤轻叹了一声,心思细密地盘算道:“这指婚的消息,几日后大朝会一开,便会传得满城风雨。你还是先设法派个妥当的人,去宫里知会一下苏姐姐吧。她与你纠葛最深,性子又内敛,总得让她心里先有个准备,免得她从别人口中得知你要去当那风光的驸马公,平白地暗自伤怀。”
说到这里,鹿清彤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北方,声音又低了几分:“还有远在邯郸的宁薇那边……她身为黄天教圣女,又是那般刚烈的性子,若是听闻了这等消息,还不知要生出什么事端来。总得修书一封,好好安抚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