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位堂亲妹妹,常年养在深闺,她这等宗室贵女寻常也难见面。
即便是康王赵构这等早已封王建府的皇子,对这位深宫里的小妹也是知之甚少。
在他们的记忆中,只依稀记得那是从小便病骨支离、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的可怜人儿。
如今出落成了何等模样,二人皆是毫无头绪。
至于跪在地上的孙廷萧,自然更是连这位公主的影子都没见过。
他此刻满口称颂着浩荡皇恩,面上那受宠若惊的激动拿捏得恰到好处,实则心中早已是无语至极。
这等病恹恹的金枝玉叶塞进府里,不仅是个碰不得、骂不得的活祖宗,更是朝廷安插在他枕边的一道枷锁。
可叹这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在这等场合,他除了磕头谢恩,根本连半个“不”字都说不出口。
而一旁的鹿清彤,本就对这错综复杂的皇室宗亲关系知之甚少,更是不曾在意过这位柔福公主的名号。
但她是个绝顶聪慧的女子,看这凉亭内众人的神色便知,此番大局已定。
这桩赐婚,只等几日后的正式朝会上一经宣旨,便成了板上钉钉的铁案,任谁也无话可说。
眼见这笼络大将的恩典已然赐下,赵佶心情大好,转头看向一旁的玉澍,温和地嘱咐道:“玉澍孩儿,你这一路随军也是劳苦。今日便不急着出这行宫了,顺道去后廷向皇后问安。皇后这几日凤体微恙,正念叨着你呢,怕是她怎么也要留你在行宫中住几日。”
玉澍强压下心头那股难以言喻的酸涩,面上依旧维持着天家贵女的端庄,盈盈一笑,屈膝一福:“玉澍遵旨,这便去给娘娘请安。”
至于鹿清彤,则只是默然无语。待到这场君臣奏对结束,她木然地跟着孙廷萧行礼谢恩,缓缓退出这犹如金丝笼般的御园。
宫道悠长,两侧的红墙犹如夹峙的深渊。
鹿清彤跟在孙廷萧那宽阔的背影后头,步履稍显沉重,心中思绪纷扰如麻。
那股酸楚与失落交织在一起,乱了她素来清明的心智。
以至于在临出凉亭前,那位高高在上的圣人究竟是如何随口许诺、要给她这位有功的“小小主簿”怎么加官进爵的,她竟是半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此时,便只剩下鹿清彤孤身一人跟着孙廷萧出宫。两人登上马车,按着朝廷的安排,返回离行在并不算远的皇家馆驿。
一路上,车厢内静得出奇。
鹿清彤端坐在软榻上,目光没有焦距地盯着车窗外那浮华的汴州街景,秀眉微蹙,全程都在思索着什么。
那张素来清冷的绝美面庞上,辨不出是喜是悲,更看不出有何等失落。
孙廷萧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忐忑。
这位女状元总是有一份清高自矜,又与他有过最深切的肌肤之亲。
如今爱郎被许了结亲公主,任哪个女子心里怕是都不痛快。
待到马车在馆驿门前停稳,孙廷萧率先跳下车,转身搀扶鹿清彤时,嘴唇动了动,刚想说点软话宽慰几句。
然而,两人刚一踏进馆驿的院子,那清静便被打破了。
“萧哥哥!鹿姐姐!”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银铃般的呼唤,赫连明婕犹如一只欢快的百灵鸟般,从正堂里蹦跳着迎了出来。
她一把抱住孙廷萧的胳膊,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与期盼,叽叽喳喳地问道:“今日面圣如何?那圣人可曾重重地赏了你们?快说来听听,都得了些什么好宝贝?”
孙廷萧看着这天真烂漫的小丫头,只觉得一阵头大。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瞥了一眼身旁依旧面色清冷的鹿清彤,只能硬着头皮,将那御园凉亭内关于“太尉”、“协理钱粮”以及最重要的“赐婚柔福公主”的一应安排,简略地说了一遍。
“什么!好你个坏蛋,负心汉!怎地就赐婚了,怎地就有了正妻夫人了!这下好了,我要排到六老婆了!”
赫连明婕听完,那双大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她一把撒开他的胳膊,挥起那一对小拳头,不轻不重地砸在孙廷萧那坚硬的胸膛上,撅着小嘴嗔道:“这柔福公主,又是你什么时候背着我们在外面招惹过的红颜知己啊?我就说你这趟来汴州,定是没安什么好心!”
“胡闹!什么招惹过的知己!”孙廷萧被她这通乱拳砸得哭笑不得,慌忙一把攥住那两只作乱的小手,连声叫屈,“这纯属无妄之灾!我连这位公主长什么模样、是圆是扁都没见过!来汴州又不是我要来的……”
“圣人指婚,向来只看重这朝堂上的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