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明。
这三个字,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林望的太阳穴上。办公室里那股陈旧的灰尘味,瞬间变得尖锐而窒息。
他握着泛黄纸张的手指,关节处因为过度用力而绷紧,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
周副省长。
那个在开篇时,他拼尽全力,不惜暴露自己也要从深渊边拉回来的男人。那个他眼中,本该是自己未来最粗壮、最可靠的金色靠山。
竟是当年将父亲所有心血与呐喊,轻蔑地批为“书生之见”的始作俑者!
一股荒谬绝伦的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传遍西肢百骸。他费尽心机救下的,是仇人?还是说,父亲的“错误”,远不止这一份文件,周启明当年的批注,只是压垮骆驼的其中一根稻草?
钱劲松,这位省府大管家,将这份尘封二十多年的档案交到自己手上,又是什么意思?
是试探?看他林望看到杀父仇人的名字后,会有何反应?
是投名状?逼着他站队,将这枚炸弹亲手埋到周启明的脚下?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阳谋。钱劲松什么都不用做,只需把这份文件摆在他面前,看他林望如何在这盘死局里挣扎,看他如何选择,从而判断他这颗棋子,究竟是堪用,还是当弃。
无数个念头在林望脑中电闪雷鸣,可他的脸上,却连一丝肌肉的抽动都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行沉稳有力的批注,仿佛在欣赏一幅与自己无关的书法作品。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看似睡着的目光,像一根芒刺,扎在自己身上。
不能动,不能有任何异常。
他缓缓地,一页一页地,将文件重新合上,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纸张里沉睡的时光。然后,他将文件装回牛皮纸袋,起身,走向那个蒙着帆布的铁皮档案柜。
钥匙插入,转动。
“咔。”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将档案袋平平整整地放进空无一物的柜子里,锁上门,将那把黄铜钥匙贴身放进了口袋。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座位,拿起抹布,继续擦拭着桌面积存的灰尘,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工作流程。
“看完了?”
背后,那个沙哑慵懒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在转动。
林望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转过身,脸上是新人的恭谨和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马老师,您醒了。看完了,钱主任交代的第一个任务,不敢马虎。”
马卫国不知何时己经坐首了身体,那张盖在脸上的报纸滑落在腿上。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随即又被那种万事不萦于心的懒散所覆盖。
“任务?”他嗤笑一声,端起桌上那泡得己经没了颜色的浓茶,喝了一大口,咂咂嘴,“小子,别太把这儿当回事。什么政策研究一处,狗屁!咱们这儿,就是省办的‘废品回收站’。”
他用手指了指林望刚刚锁上的那个铁皮柜。
“看到没?那就是咱们的活儿。给领导们处理那些见不得光,又舍不得扔的‘陈年旧货’。有时候是挖出来当枪使,有时候是找个地方埋得更深一点。至于到底怎么用,那是神仙打架的事,跟咱们这些收废品的,没半毛钱关系。”
这番话说得粗俗,却一针见血。
林望心中剧震,脸上却更显憨厚:“马老师,我……我不太懂。”
“不懂就对了!”马卫国把腿重新翘上桌子,一副老油条教训新兵蛋子的模样,“我跟你说,在这儿,就八个字——眼瞎耳聋,嘴上拉链。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一个屁都别放!不然,那些‘陈年旧货’有多重,你就有多重,哪天被一起打包填了坑,都没人给你收尸。”
他这番话,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一种另类的“点拨”。
林=望心中雪亮,这位看似混吃等死的老马,恐怕什么都清楚。他是在用这种方式,给自己划下道来。
“谢谢马老师指点,我记住了。”林望低下头,一副受教的模样。
“记个屁。”马卫国摆摆手,重新拿起报纸盖在脸上,“小子,机灵点,活得长。别像有些愣头青,以为自己读了几年书,就能指点江山,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呼……”
轻微的鼾声再次响起,仿佛刚才那番话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林望看着他,心中却掀起了更大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