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许久,清虚真人才缓缓地转过身,他的声音,在清冷的夜色中,显得异常的清晰,“你可知,那戒律碑上,为何要刻下『非奉真武令,不得入京师的门规?”
清微道长沉默地点了点头。
“那不仅仅是为了遵守先辈的遗命,更是为了……保护。”清虚真人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保护我们这些后世弟子,能够远离那个……埋葬了我们武当三十六位最杰出先辈的伤心之地,能够在这末法时代,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清静与传承。”
“四百年来,我武当派,看似避世,实则是在『守。守著这份传承,守著这份寧静,也守著……那个秘密。”
“而一旦开启那个木匣,便意味著,我们主动地,放弃了这份『守护。意味著,我武当派,將再也无法置身事外,必须……重新背负起那份被尘封了近四百年的……因果。师兄,你……真的想好了吗?”
清微道长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清虚真人的身旁,同样將目光,投向了那片浩瀚的星空。
“师弟,你常年入世,可知『道在何方?”他突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清虚真人一愣,隨即答道:“道在人心,道在自然,道在……一言一行,一饮一啄之中。”
“说得好。”清微道长点了点头,“那你可知,我这数十年,守在那藏经阁中,看到的『道,又在何方?”
清虚真人沉默不语。
“我看到的『道,在那些泛黄的古籍里,在那些经文里,在那些……被歷史的尘埃所掩盖的、不屈的文字里。”清微道长的声音,变得异常的悠远和坚定。
“我辈修道之人,修的,便是这天地大道,求的,便是这心中真实。如今,天地將变,真实將现,山下的世界,亿万凡人,都在用他们的方式,去追寻,去吶喊,去为那段被掩盖的歷史而悲,为那位被误解的英雄而泣。而我等,身为那段歷史的亲歷者之后,身为那份传承的守护者,却要因为一句『祖师遗训,而继续……自欺欺人,独善其身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振聋发聵的力量!
“若连直面自家歷史的勇气都没有,若连为先辈正名的担当都没有,若连与这天下苍生共鸣的慈悲都没有,我们……还修的什么道?!求的什么真?!”
清虚真人看著清微那双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明亮和坚定的眼睛,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他知道,他这位一生都以“静”为本的师兄,他的“道心”,在这一刻,已经……圆满了。
清虚真人长长地,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声嘆息,仿佛吐尽了数百年来,压在歷代掌门心头的所有重负。
然后,他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充满了释然与解脱的微笑。
“也罢……也罢。”他站起身,对著清微,深深地行了一个稽首礼,“师兄今日之言,振聋发聵,令师弟……茅塞顿开。”
“或许,真正的『守护,並非是固步自封的『避世,而是……在认清了所有真相之后,依旧选择『入世的……担当。”
“或许,这便是天意。这便是……我等的宿命。”
他直起身,眼神中,再无一丝一毫的犹豫。
“师兄,请隨我来。我们,一同去……迎接那段,本就属於我们的歷史。”
……
藏经阁,密室深处。
清虚真人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由玄铁打造的、造型古朴的令牌。令牌之上,刻著“真武”二字,散发著一股淡淡的、令人心安的威严气息。
这,便是开启那个紫檀木匣的……最后的“钥匙”。
他將“真武令”,轻轻地,嵌入了木匣之上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凹槽之中。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响起,那数十道早已失去了灵光,但依旧坚韧无比的符籙,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斩断一般,寸寸碎裂,化为纷飞的纸灰。
木匣,缓缓地,自行开启。
一股混合了陈年墨气、铁锈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悲愴气息,从匣中,扑面而来。
匣中,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宝或秘籍。只有几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早已泛黄变脆的……手札。
清微道长伸出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取出了最上面的一卷。
他缓缓地展开手札,那上面,是用一种充满了铁画银鉤之力的笔触,写下的蝇头小楷。字跡,虽然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但其中所蕴含的那股悲愤与决绝,却仿佛能穿透近四百年的时光,狠狠地,刺入他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