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秦岭这种高湿度的环境下,5度的室温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湿冷”。老赵呼出的一口气,在黑暗的宿舍里立刻变成了一团清晰可见的浓烈白雾,甚至连被窝里都感觉是潮乎乎的。
“赵叔,你睡了吗?”
上铺传来了同村年轻后生小张打颤的声音。
“睡啥睡,冻得脑仁疼,根本睡不著。”老赵嘆了口气,从被窝里摸出一个军用水壶。那是他睡前去开水房打的滚烫的热水,现在被他当成汤婆子死死地抱在怀里,这是他今晚唯一的额外热源。
“我听维修班的老李说,咱们这暖气温度降得这么狠,全是因为锅炉房把烧火的燃料给扣下来了,说是运去前哨站,餵给一头今天刚抓回来的大鹿吃了!”
小张的语气里带著浓浓的不解,甚至有一丝怨气,“赵叔,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咱们这几万人在这儿冻得跟孙子似的,就为了去供养一头野兽?那可是烧火的燃料啊,真能当饭餵?这不是胡闹吗?”
黑暗的宿舍里安静了一下,只有几个人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吱呀”声,显然,没睡著、並且心里有同样疑问的,不止小张一个。
“胡闹?哼。”
老赵把怀里的水壶抱得更紧了一些,黑暗中,这位种了一辈子地、经歷了无数次天灾人祸的老农,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冷哼。
“小张啊,你到底是年轻,没经歷过苦日子。”
“你当上面那些长脑袋的教授和当官的都是傻子?会算不清这笔帐?”
老赵翻了个身,看著窗外那黑漆漆的天空,语气里透著一种极其朴素、却又极其坚韧的生存哲学。
“在咱们老一辈人眼里,那牛啊、马啊、骡子啊,那不是畜生,那是庄稼人的半个家当!是命根子!”
“遇到大灾的年月,就算人饿得眼冒金星,哪怕是从自己嘴里抠出那最后半口棒子麵,也得用水和了去餵给那头牛吃!”
“为啥?因为你今天看著它是一张吃饭的嘴,但在冰天雪地里,在没路的地方,它就是唯一的腿!它就是力气!”
老赵的声音在这寒冷的5度宿舍里迴荡,带著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
“你现在冻一晚上,饿一顿,死不了。但要是把那头大鹿养活了,等它缓过劲儿来,这一冬天,它能在深雪里给咱们拉回多少木头?能替咱们这帮人干十个人的活儿!”
“这叫熬。咱们现在是在用咱们的体温,去熬一个能帮咱们活下去的帮手。”
“都闭嘴吧。把被子裹紧点,脑子里想点热乎的东西,明早还要上工呢。只要那1號温室的灯还亮著,麦子没冻死,咱们这点冷,算个屁。”
老赵不再说话了,宿舍里重新恢復了寂静,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沉重的呼吸声。
小张在上面裹紧了毛毡,虽然还是冷,但心里的那股怨气却奇蹟般地平息了下去。
……
在这个滴水成冰的深夜里。
整个长安基地在风雪的掩映下显得比往日更加黯淡、更加沉寂。为了维繫那头远在三公里外前哨站里的巨兽的生命,整座庞大的人类堡垒都在默默地忍受著刺骨的严寒,进行著一场残酷的能量倾斜。
而在那孤悬在外的前哨站里。
周逸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透过窗户缝隙,看著那头在十字藤网的束缚下,呼吸终於变得绵长、似乎已经陷入沉睡的变异驼鹿。
他的心里没有一丝轻鬆。
他很清楚,王崇安给的十天期限,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十天。
他们只有十天的时间。
十天內,必须在这个被大雪封死、被“吸热蓝草”冻成死地的荒野中,找到一条不用烧“金砖”也能餵饱这头巨兽,甚至能让它恢復巔峰体力的新路。
如果找不到,不仅这头承载著基地运输希望的巨兽会被当成肉罐头吃掉,他们这群人,也將永远被困在这个无法跨越深雪的孤岛上。
倒计时,在寒风中,已经无声无息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