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逸摇了摇头。他伸出那只布满冻疮和划痕的手,直接探入了那个盛满温热糊糊的不锈钢盆里。
粘稠的糊糊裹满了他的手掌。
周逸將手伸到驼鹿的嘴边,用手指轻轻撬开它冰冷且紧闭的嘴唇,將那一手掌的糊糊,一点点地、极其耐心地抹在它那条粗糙、布满倒刺的灰色舌头上,以及口腔的內壁上。
驼鹿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温热的流质食物接触到口腔黏膜的一瞬间,那股久违的能量感刺激了它的吞咽反射。
它的喉结极其缓慢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咽下去了。”张大军在后面鬆了一口气。
周逸没有停顿,一次又一次地將手伸进盆里,再將那些粘稠的糊糊抹进巨兽的嘴里。这是一个极其枯燥、耗时,且需要极大耐心的过程。
足足花了大半个小时。
那大半盆十公斤重的秸秆糊糊,终於被驼鹿以这种半被动的方式,一点点地吞咽了下去。
吃完最后一口,周逸抽出手,在雪地里隨便蹭了蹭,站起身来。
所有人都紧张地盯著那头驼鹿,期待著能看到如同“补天液”救人时那种立竿见影的奇蹟——巨兽猛地站起来,仰天长啸,生龙活虎。
然而,现实是克制且平淡的。
奇蹟並没有发生。
那头变异驼鹿依然死狗一样瘫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没有站起来,甚至连动一动腿的跡象都没有。
“怎么没反应?”李强有些失望,“难道这东西没用?”
“有用,”周逸的目光紧紧盯著驼鹿的腹部和脖颈,“仔细看。”
李强顺著周逸的目光看去。
他发现,虽然驼鹿没有站起来,但它那原本像破风箱一样急促且毫无规律的“嘶嘶”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缓、深长起来。
而在它那紧绷得像石头一样的后腿肌肉群上,那种因为应激反应而產生的无意识的细微痉挛,也慢慢停止了。
它的生命体徵不再像是一条垂直向下的拋物线,而是终於触碰到了谷底,划出了一条平缓的横线。
它停止了衰竭。
“它的肠胃已经开始缓慢蠕动消化了,”周逸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於可以稍微放鬆一下了,“对於这种体量且濒死的巨兽来说,没有恶化,就是最好的好转。它现在需要的是时间,大量的睡眠来修復受损的臟器。”
“命算是暂时保住了,”周逸转身看向李强和张大军,“但距离让它站起来、拉著雪橇在林子里跑,还差得十万八千里。它现在只是一个庞大的、需要人伺候的重病號。”
“让它睡吧。今晚谁也不许靠近打扰它。”
……
夜深了。
长安一號示范区,普通工人宿舍区。
外面的风雪虽然停了,但那种冰封千里的极寒,却在这座庞大的工业堡垒中肆虐。
“嘶……真他娘的冷啊。”
老赵哆哆嗦嗦地躺在下铺的铁架床上,把自己紧紧地缩成了一个虾米。
他的身上盖著两层厚厚的军用棉被,最上面还压著那件用野猪毛和杂毛擀制的、扎人但极度防风的兽毛毡。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寒气顺著床板往骨头缝里钻。
他伸出手,摸了摸墙边的暖气片。
冰凉。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比体温还要低得多的温吞气。
这是基地落实王崇安“降温保苗”指令的第一个夜晚。室內温度被严格限制在了5摄氏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