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极寒天气下,剧烈运动会导致肺部需要大量的氧气交换。但如果呼吸节奏一乱,那些零下二十五度、如同冰刀般的冷空气,就会毫无缓衝地直接灌入肺泡。肺部毛细血管在极寒刺激下会瞬间痉挛,引发剧烈的咳嗽,而咳嗽又会进一步打乱呼吸,导致大量的核心体温隨著急促的喘息被无情地喷出体外。
这就是“失温症”开始叩门的倒计时。
“我……我憋不住了……那团火……要灭了……”
那名咳嗽的队员声音虚弱得仿佛隨时会断掉。
之前周逸教给他们的“闷烧”呼吸法——紧闭嘴巴,用鼻腔缓慢吸气,將热量死死锁在肚脐下方的丹田处——正在逼近这些普通人身体的极限。
“闷烧”需要极高的精神专注力和肌肉控制力。在拉著五百斤重物、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个多小时后,队员们的大脑因为缺氧和寒冷,已经开始出现不可逆的迟钝。他们无法再精准地控制那一丝好不容易才在体內运行起来的微弱“气血”。
一旦这股锁住內臟温度的“气”散了,外面的严寒就会在几分钟內冻僵他们的五臟六腑。
李强也感觉到了。
他小腹处原本那一团像暖炉一样支撑著他走到现在的热意,此刻正变得越来越微弱,就像是一堆快要烧尽的炭灰,只剩下几点暗红色的火星,在寒风的侵袭下摇摇欲坠。冷意已经越过了四肢的防线,开始向胸腔蔓延。
“停一下。”周逸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队伍在黑暗中停滯,只剩下狂风吹打在树干上和胶皮甲上的呼啸声。
周逸知道,用言语已经无法在这个时候唤醒他们因为极度疲惫而即將停摆的神经系统了。在感官被剥夺、体能见底的极限状態下,人类需要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物理引导。
他解下腰间掛著的一小截变异青竹的边角料——那是白天在竹林里顺手捡来准备当火把用的。这截竹子中间是空的,材质极其坚硬。
周逸从靴筒里拔出那把军用匕首,反握在手中。
他走到队伍的中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將体內丹田处最后的一丝筑基灵气提调而起,灌注於手臂之上。
“当!”
刀柄的精钢配重块,重重地敲击在空心的变异青竹上。
一声极其清脆、空灵,却又带著一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在狂暴的风雪中突兀地响起。这声音並没有被风雪淹没,而是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產生了一圈圈肉眼看不见、却能被耳膜清晰捕捉的声波涟漪。
“听这个声音。”
周逸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黑夜中却透著一股直击灵魂的定力。
“当!……当!……当!”
周逸开始有节奏地敲击著那截竹管。每隔三秒钟敲击一次。
“第一声响,提气!用鼻子吸,慢吸!”
“当!”
“第二声响,憋住!把气咽到肚脐下面,想像那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把它死死地压在胃里!”
“当!”
“第三声响,呼气!用牙缝往外挤,一点一点地挤出去,不要让冷风倒灌!”
“当!”
清脆的敲击声,在漆黑的森林里,变成了这六个濒临崩溃的男人唯一的生命节拍器。
起初,李强觉得这很难。他的肺在叫囂著需要大口喘息,他的肌肉在颤抖。但当他强迫自己,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单调的“当……当……”声上时,奇妙的物理与生理的共振发生了。
外部的听觉刺激,强制性地接管了因为疲惫而紊乱的大脑指令。
他踏著那敲击的节奏,左脚迈出——吸气;右脚跟上——憋气;拖拽发力——呼气。
渐渐地,李强忘记了肩膀上勒进肉里的剧痛,忘记了周围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甚至忘记了脚下那深不见底的积雪。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个敲击声,以及伴隨著敲击声在体內上下起伏的那口“气”。
在生死极限的疯狂压榨下,在极寒与重压的这块残酷的“磨刀石”上,李强第一次,也是最真切地,感受到了一股原本不存在於他认知中的力量。
那不仅仅是消化了变异野猪肉后產生的热量。
那是隨著他极其规律的呼吸,在闭塞的经络中被一点点硬生生“挤”出来的一丝活性物质。这丝物质极其微弱,像是一只细小的蚂蚁在血管里爬行,但它所过之处,原本冻得僵死的肌肉纤维竟然奇蹟般地恢復了一丝柔韧,快要熄灭的內臟之火,借著这丝物质的游走,竟然奇蹟般地稳住了温度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