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感……”
周逸在黑暗中听著队伍逐渐变得整齐划一、深长有力的呼吸声,紧绷的嘴角终於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弧度。
在温室里、在操场上练习一万遍“固气桩”,也比不上在这零下三十度的死境中,背著五百斤重物进行一次濒死的感悟。
这才是真正的“炼体”。用最残酷的大自然,强行逼迫这群凡人打破基因的锁,去触摸那个名为“进化”的门槛。
“走起来!別停!”
伴隨著单调的敲击声,这支队伍像是一台重新找到了齿轮咬合点的残破机器,再次在风雪中缓慢而坚定地蠕动起来。
……
然而,大自然对人类的考验,从来不会因为你的一时顿悟就大发慈悲。
时间在这个漆黑的冰冻地狱里,仿佛被无限拉长了。
当队伍机械地向前推进了不知道多久,距离那个作为半程地標的“老骆驼岩”还剩下最后几百米的时候,意外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扑通。”
走在队伍左侧第二位的一名年轻队员——小陈,突然毫无徵兆地鬆开了手里紧紧攥著的牵引绳。
他整个人就像是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前栽倒,大半个身子瞬间没入了旁边未被踩实的深雪之中。
“小陈!怎么了?!”
走在后面的张大军立刻察觉到了牵引力的骤减,大吼一声,鬆开绳子扑了上去。
周逸也停止了敲击,快步赶到。
在微弱的雪光反射下,张大军一把將小陈从雪窝子里翻了过来。
当看清小陈此刻的状態时,这位见多识广的老侦察兵,心臟猛地向下一沉,一股比周围风雪还要冰冷的寒意瞬间席捲了全身。
小陈没有昏迷。他睁著眼睛,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焦距,瞳孔处於一种极其危险的涣散状態。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动作。
在零下二十五度、滴水成冰的极寒中,小陈不仅没有蜷缩身体取暖,反而双手正在疯狂地撕扯著自己最外层的防寒服!
他那因为冻伤而红肿的手指,机械而狂乱地扯开了领口的拉链,甚至试图去解开里面那件保暖的兽毛毡背心。
“好热啊……大军叔……我好热……”
小陈的嘴角掛著一丝极其诡异的、仿佛看到了某种美好事物的痴傻笑容。他的声音微弱得像是在说梦话。
“火炉……我看到食堂的火炉了……真暖和啊……我想把衣服脱了,太热了……”
“操!重度失温!幻热症!”
孤狼从前面冲了过来,只看了一眼,就极其精准、且绝望地喊出了这个在极地生存中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医学名词。
在极度寒冷和体能透支的双重打击下,小陈大脑下丘脑的体温调节中枢已经彻底崩溃了。
原本为了保护內臟而收缩的体表毛细血管,在神经系统的错误指令下,突然发生灾难性的全面扩张。大量原本保护核心器官的热血瞬间涌向体表,让濒死的大脑產生了一种“身体极度燥热”的致命错觉。
这被称为“反常脱衣现象”。在野外,很多被冻死的人,在被发现时往往都是面带微笑,甚至脱得只剩下內衣。
这是死神降临前,给予猎物最后的、最恶毒的温柔幻境。
“小陈!醒醒!你他妈看著我!这里没有火炉!你在雪地里!”
张大军焦急地拍打著小陈的脸颊,试图把他被扯开的衣领重新拉上,但小陈的力量在这一刻出奇的大,死死地抗拒著张大军的手,依然在痴痴地笑著想要脱衣服。
“没用了,他的意识已经切断了。”
孤狼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温情。在这个时候,任何的温言细语和眼泪,都是催命的毒药。
他一把推开张大军,半跪在小陈的身边。
孤狼没有去拉他的衣服,而是直接伸出带著粗糙皮手套的双手,狠狠地插进旁边最冰冷、最坚硬的积雪中,抓起一大把混合著冰碴子的冻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