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那紧绷得犹如岩石般的背部肌肉,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鬆弛了下来。
它没有去理会身上正在被扣紧的那些复杂的合金卡扣,也没有试图去踢打身边的陈虎。它极其顺从地、甚至是带著一丝急迫地低下了头,长长的、布满倒刺的舌头迫不及待地捲入盆中,开始大口大口地吞咽那温热的糊糊。
“咔噠、咔噠。”
伴隨著几声清脆的金属锁止声。
那套经过改良的、更加舒適的重型牵引挽具,完美地穿戴在了这头一吨重巨兽的身上。
整个过程,没有一次举起闷棍,没有一声怒吼,更没有一滴鲜血流出。
“它接受了……”陈虎退后两步,看著这头正在安静乾饭的庞然大物,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这並不是接受,这是妥协。”
周逸看著驼鹿,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在它的潜意识里,已经建立起了一条极其稳固的神经迴路:穿上这套奇怪的带子,不仅不会挨打,还能立刻吃到这世界上最美味、最高能的食物。而且,今天它身上並没有感觉到昨天那种仿佛要把骨头扯断的向后的拉力。”
周逸挥了挥手,示意陈虎解开绑在四根立柱上的固定藤蔓。
“解开它。拉著牵引绳,在院子里带它走两圈。”
“不掛雪橇?”陈虎愣了一下,“它现在这么乖,咱们不趁热打铁测试一下新底盘?”
“绝不。”
周逸极其果断地摇了摇头,目光中透著一股清醒的冷酷。
“驯化野生动物,最大的忌讳就是急功近利。”
“它现在之所以乖,是因为它觉得『穿装备=开饭=不用乾重活。如果你今天刚刚给它建立起这个美好的错觉,下一秒就立刻给它掛上几百斤的重物,让它回想起昨天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
“那你这几天建立起来的所有信任,都会在瞬间崩塌。它会彻底明白,食物只是诱饵,束缚和痛苦才是本质。一旦它產生了这种防备心理,以后就算你拿出一整座金山,也別想再让它乖乖套上挽具。”
周逸看著牵著驼鹿在院子里缓慢溜达的战士,语气深长:
“今天,它的任务就是吃饭,散步,熟悉这身装备在没有负重情况下的重量。我们要让它觉得,穿上这身行头,是一件极其轻鬆、愉快、甚至值得期待的事情。”
“只有把地基夯实到它完全麻痹大意。明天,我们才能在它的背上,加上那足以改变我们整个基地命运的重量。”
……
黄昏降临。
这极其忙碌而又充满了各种精细妥协的一天,终於走向了尾声。
前哨站的院子里,那架长达三米、底部覆盖著变异野猪皮的“托博根”平底船式雪橇,被几名工人合力抬到了院子最通风、也是温度最低的一个角落。
刘工手里拿著刷子,將最后一点熬製好的“特种生物琥珀脂”,极其均匀地涂抹在那张因为受冻而变得像钢铁一样坚硬的野猪皮表面。
那些粘稠的油脂顺著野猪毛生长的方向,一点点地渗透进毛囊的间隙,然后在一接触到零下二十度空气的瞬间,立刻凝固成了一层半透明的、呈现出一种幽暗金属光泽的极度润滑层。
“顺毛滑如泥鰍,逆毛止如钢钉。”
刘工站起身,看著自己的杰作,眼神中透著一股手艺人特有的狂热与自豪。
“放在这儿,冻它整整一晚上。让冰雪、油脂、皮甲和木头,在极寒的催化下,完成最深度的物理融合。”
“这绝对是人类在这个末世里,造出来的最適合雪地的履带。”
夜色犹如一张巨大的黑幕,无情地笼罩了整个秦岭。
那架静静趴在风雪中的怪异雪橇,仿佛一头正在沉睡蛰伏的凶兽。
休息室里,传来了张大军和李强等人压抑的、因为冻伤结痂发痒而產生的辗转反侧的摩擦声。
兽栏里,那头吃饱喝足、逐渐习惯了身上挽具重量的变异驼鹿,发出了一阵悠长而沉稳的呼吸声。
一切都在黑暗中静默地发酵著。
所有的材料都已准备就绪,所有的伤痕都在结痂,所有的信任都在极其脆弱的平衡中累积。
万事俱备,只欠明朝。
当太阳再次升起,这架承载著废土工业智慧结晶的平底雪橇,將迎来它决定命运的第一次冰面滑行测试。那將是一场检验人类是否真正找到了征服这片冰雪荒原钥匙的终极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