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架总重量一吨半的重物,现在还能以每小时不到两公里的“龟速”向前移动,完全是因为它处於一种“动態”的滑行之中。虽然防滑沙极其粗糙,但只要雪橇还在动,底盘和冰面之间就还维持著一种极其脆弱的动能平衡。
一旦他们停下脚步。
哪怕只是停下来休息三十秒。
这高达一千五百公斤的死重,就会在瞬间將底部的野猪皮死死地、毫无保留地“砸”进防滑沙的缝隙之中。在零下二十几度的极寒作用下,刚刚因为摩擦產生的那一丝微不可察的热量会瞬间消散,粗糙的冰层会像无数把微小的老虎钳一样,极其残暴地锁死野猪皮的纤维。
到那个时候,想要重新打破这种静態的“物理焊死”状態,所需要的启动拉力將是一个极其恐怖的天文数字。那头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变异驼鹿,就算把胸前的大动脉勒爆,也绝对不可能再把它拉动分毫。
不能停。
哪怕是腿断了,哪怕是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了,这支队伍也必须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钟摆一样,极其机械、极其痛苦地在这条冰槽里无休止地蠕动下去。
但这种“不停车”的极致压榨,对於人类那脆弱的生理极限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凌迟。
“水……班长……我渴……”
小吴在右侧一边机械地挥动著工兵铲撑地,一边发出了极其虚弱的哀鸣。
他感觉自己的嗓子里像是吞进了一把烧红的煤渣,乾涩得连咽口水都会引起气管的剧烈刺痛。在这零下二十多度的寒风中进行重体力劳动,每一次粗重的呼吸,都在疯狂地掠夺著他体內的水分。脱水导致他的血液开始变得粘稠,心臟为了將血液泵向四肢,正以一种极其危险的频率疯狂跳动。
他实在受不了了。
小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冰槽边缘那些极其乾净、洁白的积雪。他甚至產生了一种幻觉,觉得那些雪不是冰冷的固体,而是一大碗极其解渴的刨冰。
他下意识地鬆开了一只手,想要去抓一把雪塞进面罩里。
“啪!”
走在后面的张大军,哪怕腿上带著重伤,依然眼疾手快地一铲子拍在了小吴伸出去的手背上,直接將他那一小把雪拍飞。
“你他妈不要命了?!”张大军沙哑地怒吼道,“忘了我昨天怎么说的?!这里的雪是零下二十五度!你现在体內核心温度本来就因为出汗在流失,你把这口冰吃进肚子里,你的胃会瞬间痉挛停摆!不用五分钟你就会失温休克倒在雪地里!”
“可是我……我真的要渴死了……”小吴绝望地呜咽著,脚步一个踉蹌,险些摔倒。
张大军看著小吴那摇摇欲坠的身影,知道如果再不补充水分,这个年轻人的心肺系统很快就会因为血液过度粘稠而罢工。
老兵极其艰难地从腰间解下那个保温水壶。
水壶里的水,早已经在漫长的跋涉中冻成了一块坚如磐石的死冰,摇晃起来连一丝水声都听不见。
“大龙!接替小吴的位置,帮他顶一下!”
张大军下达了指令,然后一把將小吴拽到了队伍的中间,极其粗暴地拉开了小吴防寒服的领口拉链。
寒风瞬间灌入,小吴冻得浑身剧烈地打了一个寒战。
“脱手套!把水壶夹到腋下去!”
张大军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感情,他將那个冰冷如铁的军用水壶,直接生硬地塞进了小吴腋下那最贴近动脉、也是人体热量最集中的部位。
“嘶——!!!”
在零下十几度的冰块接触到极其温热、甚至还带著一层热汗的腋下皮肤的那一剎那,小吴发出了犹如遭受了电击般的悽厉惨叫。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钢针直接顺著腋下的血管插进了心臟!极寒瞬间掠夺了他那一块皮肤的温度,毛细血管疯狂收缩,剧烈的刺痛感让他本能地想要把水壶扔出去。
“夹紧!死死地给我夹紧!除非你想死!”
张大军死死地按住小吴的手臂,不让他有丝毫的挣脱。
“这就是代价!在这个连水都能冻成石头的鬼地方,你想要喝水,就必须用你自己的体核温度去强行焐化它!用你的命去换那两口水!”
“边走边焐!不许停下脚步!”
这是一种何等残忍、何等违背人类趋利避害本能的极地求生手段。
小吴泪流满面,他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夹紧了腋下的冰块,身体一边因为极寒的刺激而疯狂颤慄,一边极其机械地顺著雪橇的轨跡向前蠕动。
足足过了极其漫长的二十分钟。
当小吴感觉自己的左半边身体都已经彻底麻木、几乎失去知觉的时候。那块紧贴著他腋下动脉的死冰,才终於在他的体温献祭下,极其吝嗇地融化出了可怜的两口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