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米……这是我们能反向支援的物理极限了。王教授,剩下的路,只能靠你们自己用命去填了。”
……
凌晨两点三十分。
距离长安一號主基地一公里处的冰水便道中段。
大自然似乎觉得零下二十五度的极寒还不够残忍,极其阴毒地在这片没有遮蔽物的旷野上,颳起了一阵阵极其微弱、但却无孔不入的西北风。
“咳咳……咳咳咳!!!”
在这条长达三公里的“人力水线传送带”上,极其剧烈、犹如肺泡正在被撕裂般的咳嗽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三千名主基地的普通工人,此刻正经歷著一场堪称生化地狱般的生理折磨。
为了防止铁桶里的地下水在零下二十五度的空气中结成冰沙,老赵带领工人们在这条破烂的冰槽上,每隔五十米就设立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微型加热站”。
那是一些用废旧铁桶改造的火炉,里面燃烧著的,是白天被皮卡车防滑链极其残暴地碾碎的、混杂著黑泥和冰碴的变异青竹残骸。
这些湿透了的、密度极高的变异植物纤维,在极其缺氧和低温的环境下,根本无法进行充分燃烧。
它们只能犹如濒死的困兽般在铁桶底部“闷烧”。
没有明亮的火光,只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炭火。而代价,是这些半燃烧状態的变异青竹,疯狂地向空气中喷吐著极其浓烈、呈现出乌黑色的有毒焦油浓烟,以及极其高浓度的一氧化碳和二氧化碳混合气体!
几百个火桶,就像是几百根毒气烟囱。
在低气压的压迫下,这些刺鼻的黑烟无法向高空飘散,而是极其沉重地、犹如一层黑色的死亡纱幔,死死地笼罩在距离地面不到两米的空气中。
而这,恰好是工人们呼吸的高度。
老赵站在一处火桶旁,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早已经被熏得漆黑如炭,只剩下两只眼睛在往外流著被熏出的生理性眼泪。
他极其吃力地接过上一个人递过来的、表面结著一层薄冰的铁桶,將其极其粗暴地架在冒著滚滚黑烟的火桶上。他只能屏住呼吸,任由那极其刺鼻、带著强烈酸涩腐蚀性的毒烟燻烤著自己的面罩。
不到一分钟,当桶里的冰沙勉强融化成带著一丝微温的液態水时,老赵立刻將其递给下一个人。
“接……接稳了……”老赵的声音极其微弱,他的喉咙早已经被毒烟灼伤,发出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而在他旁边,年轻的小张情况更加糟糕。
小张的防毒口罩早已经被呼出的水汽和黑色的焦油粉尘彻底糊死,失去了过滤作用。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每一次吸入那充满了化学刺激性微粒的黑烟,他的气管和支气管都会发生极其剧烈的痉挛。
“赵叔……我头好晕……噁心……”
小张身体猛地一晃,手里的铁桶“噹啷”一声掉在冰面上,半桶极其珍贵的温水瞬间洒了出来,在几秒钟內冻成了冰甲。
小张整个人极其无力地跪倒在雪地里,扯下面罩,对著漆黑的雪地疯狂地乾呕起来,吐出了一大口混合著黑色痰液和微弱血丝的秽物。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疲劳。
这是极其典型的、由一氧化碳轻度中毒和高浓度刺激性气体引发的急性化学性气道损伤!
不仅是小张,在这条被毒烟笼罩的流水线上,不断有工人因为缺氧、眩晕、甚至轻度窒息而跪倒在雪地里。大自然的极寒加上人类自己製造的“毒气室”,正在极其无情地收割著这三千名工蚁的生命体徵。
“不好!工人损耗率达到危险临界值!”
主基地地下核心指挥中心內,林兰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一条条传回来的生理监测数据,脸色惨白地衝著王崇安大喊。
“王教授!不能再这么硬传下去了!黑烟里的有毒物质浓度已经超標了三百倍!工人们现在完全是在透支生命!再过半小时,这条防线上至少会有一半人因为急性一氧化碳中毒和肺水肿直接死在雪地里!”
王崇安的双手死死地抠著控制台的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钢铁里。
他看著屏幕上那些在黑烟中犹如行尸走肉般摇摇晃晃的工人,看著那条仅仅才铺设了一半距离的冰雪便道。
“距离前哨站,还有多远?!”王崇安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前哨站的反向铺路在四百米处停止了!我们这边还差將近八百米才能合拢!”
八百米。
在平时只是几脚油门的事情,但在现在,这就是一道用人命填补的死亡深渊。
王崇安极其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时间的重要性。多拖延一分钟,主基地的温度就会下降一丝。
但是,作为一名决策者,他绝不能用三千条人命去换那几根木头。失去了这些工人,这个基地就算有了燃料,也失去了重建文明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