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其又去倒水,毫无二话。林尽染抿了两口水,祁其拿了湿帕子把他那完蜜饯黏糊的手擦拭干净。
自从两人说开之后,林尽染就有点蹬鼻子上脸,从头到脚都让祁其伺候着。他从小养尊处优惯了,指望他一两天内全改掉,也不太成儿。
不过他也没那般莽撞,一点一点地轻轻试探祁其的底线。反正目前为止,他还没发现祁其不愿做的事。
林尽染的高热总是反反复复,小脸削尖了一圈,整日一幅病容。
这天,林尽染披着衣衫坐在床上不知在想什么,突然冒出一句,“祁其,你说我会不会就这么死了?”
祁其语气严厉,喝了声,“不可胡乱言说。”
这几日祁其脸上的担忧之色越发明显。林尽染不知道他几乎整夜整夜未睡守着他,用湿毛巾替他降温。
林尽染抿了下唇,他现在没那么怕祁其了,就如他现在脸黑下来,他也没觉得有多害怕。反倒觉得平日的祁其没什么人气,只有这种时候,才有那么点人味儿。
“好,不说了。”他躺进被子,看着祁其把油灯吹黑,也躺到他身边。
月光透过草屋的不大的窗子,林尽染一双眼睁得大大的,他白日睡久了,这会没半点睡意。他借着月光打量着祁其。
祁其眉眼生得极好,不过凌厉过了倒显威严阴骘,薄唇白齿,鼻梁高挺,怎么瞧都不似那当奴做婢的人。
他问他,“你一出生就是奴籍吗?”
祁其:“嗯。”
“你爹娘也是奴籍?”
“……我没见过他们。”
“啊?”林尽染有点不可思议。
祁其:“我是被一个人牙子带大的,她那有不少像我那样的小孩,给口饭吃,养大了就发卖出去,挣笔银子。”
林尽染一双眼在黑暗中微亮,祁其见他丝毫没要睡觉的样,便继续道:“我是八岁被卖出去的,之前在北方,后来那家主人犯了罪被流放,家里的奴仆给被发卖。我便一路被卖到南方。”
那该多苦啊。
林尽染没法想象那些苦难,只觉得应当苦极了,他眉头慢慢皱起,伸手似安抚般摸了下祁其的头。
祁其眼睛轻轻动了下,侧目朝林尽染看去,月光下那菩萨一样的玉人眉头轻皱,好似比他还难受些。
瞧,他就是这般容易心软,尽管遭此一难,但对他人之言第一反应还是信任,就算他现在编些骇人听闻的苦难,博取他些同情,他也只会心疼他一番,说不得还在心里暗道以后要对他好些。
祁其目光转回,唇角轻轻提起,那是一抹很轻的笑。他没说的是人牙子见他生得好便要将他卖进南风馆,被他用石头一下一下砸死了---养了他八年的人,被他亲手杀了。
他闭上眼,眼前闪过血红一片。
他与这世间并无多大关联,也未曾得到过些什么。小时他也常想自己到底是何人,活在这世间又到底为何,只是为了活着吗?这问题他现在也不一定能回答出来。
只是,当他半死不活躺倒在地,林尽染蹲在他身前俯视着他,眉眼着急地问他发生何事了,叫人替他医治。那时阳光刺眼,刺得他眼睁不开,但洒在他身上那刻,他却也觉得这苦厄的世间有片刻美好。
他和林尽染是截然不同的人,有时他希望自己能将林尽染染上些他的暗,沦为他的同类。有时又希望——林尽染能给他些他的亮。
月色渐明,林尽染忽而探身过来,他垂下的发落在祁其的脸上,清减了不少的下颌线顺着白色里衣的领子蜿蜒而下,苍白的唇中吐出灼热的气息,“如果我小时候就认识你该多好。”
“那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不叫他们欺负你。”
祁其瞳孔轻颤了下,他缓缓睁眼,眼睛轻轻描摹过他的眼梢唇角。
片刻后,他轻笑出了声。
这倒是个有趣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