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顺被抓后,事儿一下子就顺了。
他直接把张忠供了出来,张忠见主犯都招了,也没挣扎,很快就全说了:沈文儒杀了阿芸,还故意嫁祸给李昌的整个计划。
可萧陌心里还有个疑问:李昌每天下乡的路线都不固定,沈文儒怎么能掐准时间,确保李昌一定会喝下王福顺下了药的水呢?
青染琢磨了一下,说:“估计是张忠在暗中跟着李昌呢。只要李昌喝了那碗水,他马上就告诉沈文儒,这样才没差错。”
后来官府提审张忠,一问,他说的跟青染推测的一模一样,这事儿总算是弄明白了。
案件水落石出后,张净之心里堵得慌。他既没想到一时疏忽竟酿成这般大祸,更对李昌平白遭受的不白之冤愧疚不已。
隔日一早,他便提着两盒上好的点心,亲自登门拜访李默。进了院,他没等李默开口,先躬身作揖,神色恳切:“李默老弟,这次的事,是我糊涂,考虑不周,让李昌贤侄受了天大的委屈,也让你跟着担惊受怕。我今日来,一是给你赔罪,二是想跟你说句心里话:往后,乡中那些人情往来、是非调解的事,我不再插手了。”
李默连忙扶起他,叹了口气:“张兄言重了,谁也没想到会出这档子事。只是世事难料。”
送走张净之,月月凑到青染身边,眨巴着大眼睛,满是好奇:“青染,你说张净之是真的甘心把乡里头的事交出去吗?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青染闻言回头笑了笑:“怎么,觉得太突然了?”
月月捏捏霁川的小脸蛋,“就是觉得权力这东西,哪有人说放就放的?他会不会是嘴上说说,暗地里还管着?”
“张净之这人,倒不至于玩这套心口不一的把戏。”青染走到月月身边,从她手里抱走霁川。霁川心情好的时候,青染会帮忙带带的,但只要霁川闹,她就有些束手无策。
她逗弄着霁川,继续说:“他骨子里是有几分傲气和坚持的,就算想掌权,也向来光明正大,没做过什么阴私勾当。这些年他为乡里修桥铺路、调解纠纷,功劳也是实打实的。论迹不论心,他算不上坏人。”
月月听得认真,又追问:“那他说不插手,就真能不插手?张家那么大的家业,家里人能同意?”
“这就由不得他了。”青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张家枝繁叶茂,门里门外有想法的人多着呢。以前是他牵头,大家听他的;如今他想退,那些憋着想往前冲的,未必会顺着他的意思。他这话说出口,更像是给自己一个交代,至于最后能不能真的脱身,还得看张家内部的情况。”
月月撇撇嘴:“这么说,他这退一步,也未必能清净啊?”
“世事本就如此,哪有那么多一厢情愿的清净。”青染笑着拍拍她的肩,“我们呀,只需看着便是。”
青染犹犹豫豫说:“其实张净之也好,张明睿也好,都不是坏人。”
月月把叠好的婴儿衣服放到衣柜里,看了一眼青染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对他家,我没什么想法,我当初没想好很多事情,才会一头扎进去和他有了霁川,现在想明白了,也不想走回头路,他们家好与不好,都与我无关。现在我不去想那些,我就好好带霁川,如果师父所说为真,我们还有很多困难要面对。一想到这个,我更加没心思去想张家。”
青染没回应,只是低着头逗着霁川。霁川粉雕玉琢,眉眼清润如浸月光,睫毛纤长卷翘,小圆脸透着健康粉晕,唇瓣粉嫩。一双眸子温顺地黏着青染,指尖轻轻勾着她的衣袖,乖得让人心软。这孩子,真是会长,集合了爹娘所有的有点。
霁川也深得江磊和萧陌的喜爱,尤其是萧陌,一有空就抱着不放。他有的是一股子蛮力,举高高,荡秋千,都能干,总是把霁川逗得咯咯笑。
月月常常觉得,因为有他们,她带孩子也没那么辛苦了。
李默没想到这次因祸得福,他自然是知道张净之想还权给他是多难的事情,但张净之对他的愧疚之心是真的,他们的关系起码能得到缓解,后面他和李昌在石臼乡的动作,也会顺利些。
送走江磊的第二天一早,青染便开始收拾行李。她将自己和月月的衣裳按季节分类叠得方方正正,孩子的襁褓、尿布与小被褥也一一归置妥当,仔细塞进藤编行李箱里;又把常用的银簪、玉坠等首饰连同几件贴身物件,齐齐收进青布包袱。李默和李晓听说她要搬去百石坳,急匆匆跑到后院来劝。李晓攥着青染的手,眼眶微微泛红:“青染姐姐,你为啥非要走呢?后院这屋子住着多宽敞,阳光足得很。我天天帮你照应孩子,有啥事儿只需喊一声,我立马就到!”
李默也在一旁帮腔,语气里满是恳切:“是啊,青染。百石坳那边刚建好没多久,屋舍还透着潮气,条件肯定没这边舒心。况且寨子里都是糙汉子,你和月月带着奶娃娃过去,多有不便。”
青染停下手中的活计,转过身望着二人,神色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多谢李叔和晓晓的好意。只是我起初来石臼乡,身份是江磊的妻子。如今他赴并州上任,我若继续留在此处,难免落人口实。再者,李叔,我走了,许多事反倒方便些。”
李默见她话说到这份上,知道是拿定了主意,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多劝。他虽与青染接触不多,却也瞧得出这姑娘心思缜密,腹中藏着的本事未必比江磊少。转身朝门外高声喊:“狗子,二柱!过来帮青染姑娘搬行李!”没一会儿,两个年轻力壮的伙计就跑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将行李箱和包袱搬到院外的马车上。
青染和月月静静看着,她们自然不能悄无声息地搬去百石坳,必须正大光明地离开,让整个石臼乡都知道她们离开石臼乡了。
这是青染和月月头一回去建好的百石坳。马车沿着蜿蜒的山路颠簸了大概两个时辰,才抵达百石坳的入口。远远望去,两座石山像两头蹲伏的巨兽对峙而立,石纹如鳞甲般交错,中间只留出一条丈来宽的窄路,路两旁挖着丈深的沟壑,沟底埋着锋利的尖木,端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易守难攻。
马车缓缓驶进寨门,里面的景象更是让青染和月月吃了一惊:一排排整齐的木屋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屋前的空地上晾晒着金黄的粮草;东边的练兵场上,一百多号汉子身着短打、扎着青布绑腿正在操练,有的挥刀劈砍,有的持枪突刺,还有的在演练拳脚,刀枪碰撞的铿锵声、齐声呼喝的呐喊声此起彼伏,瞧着便知训练有素;几人扛着粮草往粮仓走,匠人拿着工具修缮屋舍,虽说每个人都脚步匆匆,脸上却透着股昂扬的精气神,忙而不乱。
寨子里几个曾在老虎风寨见过青染的人眼尖,一眼就认出了她,立马高声喊起来:“青染姑娘来了!青染姑娘来了!”寨子里正忙活的人们闻言,纷纷撂下手中的活计,三三两两地围拢过来,脸上或是带着新奇打量的笑意,或是透着对老熟人的热络。
月月一露面,原本还低声议论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石臼乡谁不认得仙女庙的仙女塑像?此刻瞧着月月,眉眼身段竟和庙里的塑像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襦裙,比塑像更显艳丽夺目,窈窕腰身被衣裙勾勒得恰到好处,怀里还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众人惊得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颗鸡蛋,指尖悄悄戳着身旁的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我的娘嘞!这莫不是仙女下凡了吧?你瞧那眉眼,那气度,跟庙里的仙女丝毫不差!”“可不是嘛!还抱着个娃娃,难不成是来给我们百石坳送福气的?”
月月被这满场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手足无措,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就在这时,萧陌兄弟俩大步走了过来,替她解了围。萧陌抬手压了压众人的议论伙计声,朗声道:“大家静一静!给大伙儿介绍下,这位是青染姑娘,这位是月月姑娘。往后她们就跟我们一起在寨子里住了,都是自家人,大伙儿多帮衬着点!”
萧昇则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地接过月月怀中的霁川,望着月月,嘴角咧开一抹憨厚的笑,眼神里藏不住的欢喜。其他人看他这般模样,皆是哄然大笑,眼神里满是了然,显然瞧出了他对月月的心思。
萧陌先让人把青染和月月送到早就收拾好的房间休息。青染进屋后,便让萧陌找来笔墨纸砚,又催着他去忙寨里的事。她坐在桌前,提笔给彭泽的从叔写了封信,信中写道:“速从彭泽成衣、玉器两行中各挑一名最精干的伙计,带上本行最好的货物来石臼乡开铺。切记,铺子要选在张家铺子隔壁,售价比他们稍低一成,服务更要周全周到,务必抢下张家的生意,分他们的客源与利润,慢慢削弱其势力。”写罢,她又仔细审阅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盖上自己的私印,让人找了个骑马最快的伙计,快马加鞭送往彭泽。